晚飯後,秦懷禮沒回小院。
他直接找上了診室。
沈素心正在整理白天的脈案。林曉梅和白小寧兩個護士在旁邊清點藥材,動作很輕,生怕吵到人。
秦懷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目光從藥櫃掃到銀針,最後落在桌上那幾份藥膳記錄上。
「沈大夫。」
沈素心抬頭。
「秦先生有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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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懷禮走進來,坐下,開門見山。
「你們清溪谷這套藥膳方,確實有些意思。補而不滯,溫而不燥,能做到這個程度不容易。」
他說話不算難聽。但語氣裡帶著醫門慣有的審視——不是在夸,是在估價。
沈素心合上脈案:「秦先生過獎。」
「不是過獎。」秦懷禮直截了當,「我想買方子。」
診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曉梅抬頭看他。白小寧拿藥材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藥膳方,養元散,還有你們給安保隊用的清心護脈散,我都可以出價。價錢你們開。或者,我替你們牽醫門的線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這間不大的診室。
「以清溪谷現在的名氣,這些方子放在鄉下,太可惜了。」
陸沉正好走進來。秦懷禮轉頭看向他,語氣加重了幾分:
「陸先生,你醫術高,我承認。但醫道不是一個人關起門來守著就能傳下去的。好方子,需要大平台。清溪谷現在看著風光,可你守得住多久?」
這話說得很直。
但也不算惡意。
在秦懷禮看來,清溪谷畢竟只是一個剛起勢的鄉下藥谷。好方子握在這裡,遲早被人盯上。與其被那些世家搶走吞掉,不如交給醫門放大。
這是他的邏輯。
也是醫門多年養出來的傲氣。
陸沉在桌邊坐下,神色沒怎麼變:「方子可以合作,但不賣斷根。」
秦懷禮皺眉:「我沒有要斷你的根。」
「買斷,和斷根沒區別。」陸沉看著他,「清溪谷的方子,不只是藥材配伍。藥從哪來,怎麼炮製,誰能吃,誰不能吃,吃多少,配什麼針,配什麼氣候,都有講究。你買走一張紙,拿去給別人照抄,出了事,害的是人命。」
秦懷禮沉聲道:「醫門不是不懂這些。」
「懂,就更不該買斷。」
氣氛冷了下來。
秦懷禮盯著陸沉看了幾秒,語氣重了些:「陸先生,年輕人有鋒芒是好事。可醫道傳承,不是憑一口氣就能護住的。鄉下藥谷,守不住太大的方子。」
這句話一出——
沈素心放下了手裡的筆。
「秦先生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但診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方子守不守得住,是清溪谷的事。但你說鄉下藥谷守不住,我不認。」
秦懷禮轉頭看向她。
沈素心站起身。她平日裡溫和,很少這樣當面頂人。可這一刻,她的眼神很靜,也很正,沒有半分退讓。
「秦先生若覺得清溪谷醫術只靠陸沉一個人,那我們可以交流一場。」
秦懷禮眯了眯眼:「你要和我比醫?」
「不比名聲。」沈素心說,「我只治一個人。」
她看向秦懷禮身後。
那裡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是秦懷禮的隨行弟子,叫何晉。從進谷開始,他一直跟在秦懷禮身邊,不怎麼說話,存在感很低。
沈素心說:「他身上有舊傷。」
何晉臉色一變。
秦懷禮也看向他:「舊傷?」
沈素心點頭:「三年前傷在左肋。當時用過猛藥壓痛,傷表面好了,氣機卻沒順。這幾年陰雨天會隱痛,深呼吸時左肋發緊,夜裡平躺久了,覺得胸口憋。」
何晉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這事他從來沒跟清溪谷的人提過。秦懷禮知道這傷,但何晉入谷後沒說過,沈素心只是在下午做基礎體檢時搭過一次脈——
就一次。
竟然說得這麼准,連傷在左肋、用了猛藥都講得絲毫不差。
何晉忍不住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脈上有。」沈素心語氣平靜。
秦懷禮看她的眼神變了些。不是審視了,是重新打量。
「你想怎麼治?」
沈素心取出針包:「不用藥,只行針。」
何晉有些遲疑,看向秦懷禮。秦懷禮沉默了幾秒,點頭:「讓她治。」
何晉這才坐下來。
沈素心沒有急著下針。她讓何晉脫下外衣,又重新搭了一遍脈,然後拿起筆在記錄冊上寫了幾行字,一筆一划,不急不躁。
「左肋舊傷,氣機瘀阻,肺脾不暢。舊用猛藥,痛止而根未散。今日以養元針梳理,不強破瘀結,只引氣歸位。」
秦懷禮聽到「養元針」三個字,眉頭動了一下。
陸沉站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。
他看得出來,沈素心這次不是逞強。她心裡有數。何晉的舊傷不算重症,卻很適合她出手。若是陸沉來治,三針就能強行破開。但沈素心的路子不同——她不猛,她穩。
穩到能讓舊傷自己鬆開。
銀針出匣。
沈素心指尖捻住第一根針,沒有猶豫,也沒有炫技。她落針不快,第一針落在左肋下方一寸。
何晉身體本能地一緊。
沈素心聲音很輕:「放鬆,不用扛。」
第二針,落在中府旁側。
第三針,落在脾經一處滯點。
她的針和陸沉完全不同。陸沉下針像刀入鞘,准、狠、直取病根。沈素心的針,更像細雨入土——一針一針,不爭一時。每一針落下,都只推開一點點。可那一點點,剛好落在氣機最堵的地方。
何晉原本還有些緊張。
幾針之後,他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左肋那片沉悶了多年的地方,像被一隻溫熱的手慢慢揉開。不是劇痛,也不是麻木,而是一股憋了很久的氣,開始往外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——
吸到一半,愣住了。
診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銀針輕輕震顫的聲音。
秦懷禮站在旁邊,臉色從審視變成了凝重。
他看得出,這針法不靠蠻力,也不是普通民間針灸。每一針都在護——護正氣,護脈口,護舊傷周圍沒被波及的地方。
能治病的人很多。
治病不傷正的人,才是真本事。
沈素心沒有停,又落了兩針。
一針收氣,一針歸元。
指尖帶著一縷溫和的養元氣,順著銀針一點點滲進經絡。氣不強,卻細,像一條小溪慢慢淌過乾裂的河床。
最後,她指尖輕輕一提,銀針一根根取下。
「深吸一口氣。」
何晉照做。
這一次,他的胸口徹底打開了。以前深吸氣時,左肋總會有一點牽痛——不嚴重,但像一根線吊著,幾年都沒散。現在,那根線沒了。
他又試著動了動肩背,臉上的震驚一層一層堆上來。
「不疼了。」
沈素心收針:「不是完全好了。只是瘀氣鬆開,痛感緩了。三日內別飲酒,別用猛藥,別練猛勁。回去之後,用溫養方慢慢調。」
何晉站起身,朝沈素心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「多謝沈大夫。」
這聲「沈大夫」,喊得很實。
秦懷禮看著沈素心,半晌沒說出話。
他原本以為,清溪谷真正厲害的只有陸沉。沈素心不過是跟在陸沉身邊學了點皮毛。可這幾針下來,他知道自己看錯了。
這姑娘的針,不顯山不露水,卻有自己的根。
陸沉站在旁邊,眼裡有欣慰。
他沒有插手,也沒有替沈素心解釋。
因為這一場,本就該屬於她。
秦懷禮緩緩開口,聲音比剛才沉了很多:「這針法,從哪學的?」
沈素心收好銀針:「陸沉教了我法門。但這針,是我自己行的。」
秦懷禮聽懂了。
她沒有借陸沉的名頭壓人,也沒有把功勞全推給陸沉。這話不傲,卻有骨氣。
他沉默片刻,又問:「養元散和藥膳方,你們真不賣?」
沈素心看著他,聲音不大,卻落得很穩:「可以合作,可以救人,可以按病人調方。但不能賣斷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清溪谷的醫術,不賣斷根。」
屋裡靜了。
秦懷禮看了她許久。
終於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是我小看清溪谷了。」
他轉頭看向陸沉,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不止一個檔次:「陸先生,剛才那話,我收回。」
陸沉淡淡道:「秦先生願意收,就還有得談。」
秦懷禮苦笑了一下。
這年輕人,話也不軟。可他這回沒覺得刺耳。醫道里,最怕沒本事還硬撐。清溪谷有本事,也有規矩。這樣的人說硬話,不叫狂——叫有底氣。
他再次看向沈素心,目光複雜。
「你這針,不像普通民間針法。」
沈素心沒有接話。
秦懷禮沉吟了幾秒,聲音壓低了:「倒像失傳的陸家醫道旁支。」
這句話一出,屋裡氣氛頓時變了。
余清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,聽見這話,眼神動了一下。
衛青嵐也看向陸沉。
陸沉神色沒變:「秦先生見過陸家醫道?」
秦懷禮搖頭:「沒見過完整的。只在醫門殘卷里看過幾句。陸家醫道,醫武同源。用針不只看穴位,也看氣機。治病不只拔病,還要護正。」
他看向沈素心,目光里多了一絲尊重。
「這姑娘剛才那一針,有這個味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