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266章 眠龍山的土

  晚飯散了。

  客人被各自送回住處。余伯年走得慢,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還沒撤走的藥膳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拍了拍余清婉的手背。

  秦懷禮走得更沉默。他經過陸沉身邊時停了一步,低聲道:「那塊玉牌,若查清楚了,給我看一眼。」

  陸沉點頭。

  秦懷禮沒再說什麼,大步走了。

  孫敬和走在最後面。他胸口那扇「窗」還開著,呼吸比白天順暢了一大截。可他現在沒心思高興——活墳紋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在他腦子裡。他在藥材行當混了大半輩子,什麼髒事沒見過?但拿活人養墳這種事,光想一想就覺得胃裡翻騰。

  人走光了,院子裡只剩下陸沉、余清婉、衛青嵐、魏虎,還有被留下的王秉昌。

  王秉昌坐在椅子上,沒敢動。

  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給力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胸口那圈墳紋被壓回去了,可他知道,那東西還在。陸沉只是把反噬按住,隨時可以再放出來。這根線攥在人家手裡,他連大口喘氣都得小心。

  魏虎把院門關上,站在門口,像一堵牆。

  衛青嵐戴上手套,將黑土玉牌裝進透明證物袋,又把那包黑土單獨封存。拍照、編號、記錄時間、記錄在場人員,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最後她看向王秉昌:「這東西叫什麼?」

  王秉昌嘴唇動了動:「王家一件養氣玉牌。」

  「養什麼氣?」

  「地氣。」

  「怎麼養?」

  王秉昌沉默。

  魏虎靠在門框上,嗤了一聲:「剛才不是挺能說嗎?什麼『清溪谷非法行醫』『藥膳有毒』,嗓門大得隔半里地都能聽見。現在問你正事,啞了?」

  王秉昌抬頭看了陸沉一眼。

  他現在最怕的不是衛青嵐,不是魏虎,是坐在對面那個年輕人。胸口那圈墳紋還在體內壓著,只要陸沉動一動手指,那股反噬隨時能再衝上來。

  他喉嚨發乾,咽了口唾沫,最終還是開了口:「王家確實有一門養墳補氣的法子。」

  秦懷禮已經走了,但余清婉還在。她聽到「養墳補氣」四個字,眼神冷了幾分。

  王秉昌趕緊解釋:「不是外面想的那種邪術。只是借陰土沉氣補人虛損。人年紀大了,氣血衰敗,陽氣外散,用一點地陰之氣把根壓住,是王家祖上傳下來的養生法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他:「所以你身上的活墳紋,也是養生?」

  王秉昌額頭又冒汗了:「那是我年輕時傷了根基,家裡長輩替我續命留下的舊痕。」

  「害過人嗎?」衛青嵐問得很直接,像在做筆錄。

  王秉昌立刻搖頭:「沒有。王家是世家,不是邪修。養墳補氣講究地勢、陰土、玉牌、陣燈,不傷人命。」

  余清婉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沒有半點溫度,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。

  「王先生,話說得這麼幹淨,你自己信嗎?」

  王秉昌臉色一僵。

  陸沉沒再聽他辯解。他伸手拿過證物袋裡的黑土玉牌,隔著透明袋用指尖按住。衛青嵐本想提醒他小心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這東西她只能封存,看不透。要查清楚,還得靠陸沉。

  九轉真氣順著指尖滲入玉牌。

  玉牌一開始沒反應,像一塊真正的死物。可陸沉很快察覺到內部有一層封氣紋——不是為了保護玉牌,是為了防止外人探查。

  指尖青氣一轉,沒硬破,而是順著封氣紋的縫隙,一點點往裡探。

  王秉昌臉色變了:「陸先生,這東西不能亂探!」

  陸沉連眼皮都沒抬:「你怕它壞,還是怕我看見裡面的東西?」

  王秉昌說不出話。

  玉牌發出一聲很輕的裂響。

  桌上的茶水盪了一圈,水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。沈素心皺眉往前站了一步:「這氣不對。」

  余清婉也感覺到了:「好重的陰土氣。」

  陸沉眼底閃過一道青光。

  下一刻,玉牌里那層封氣紋被他撬開了一線。

  一幅畫面從他腦海里掠過——很短,但足夠清楚。

  半地下的石室。四面都是黑土,牆上掛著銅燈,燈火不是黃色,是發黑的暗焰,像在燒什麼不該燒的東西。石室中央有一個人,半躺半埋在土裡——不是死人,胸口還在起伏。他的雙手雙腳被黑土壓住,身上插著十幾根細長銅針。那些銅針一端扎進經絡,另一端連著地上的陣紋,陣紋繞成墳形。

  頭頂懸著一盞黑燈,燈芯燒得很慢。每燒一下,那人胸口就抽動一下,像身體裡的生氣被一點點抽出,又被黑土壓回陣中。

  畫面旁邊有人低聲說話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「這一個還能撐三年。別讓燈滅。燈滅,墳氣散,老爺子的命也要短一截。」

  畫面斷了。

  玉牌「啪」地一聲,裂開一道細紋。

  陸沉睜開眼。

  屋裡溫度像降了一層。

  魏虎看不見畫面,但他看見了陸沉的臉色——不是怒火往外燒,是冷到沒有一絲熱氣的那種平靜,像暴風眼正中心。

  沈素心輕聲問:「陸先生?」

  陸沉把玉牌放回桌上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:「有人被埋在半地下石室里。身上插著導氣銅針,頭頂懸著黑燈。人還活著,但已經被做成了墳的一部分。」

  秦懷禮已經走了,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懂這話的重量。

  余清婉的手指收緊。

  魏虎站直了身體。

  衛青嵐握筆的手停了一瞬。

  王秉昌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翻:「不是!陸先生,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!玉牌殘象會受氣機影響,不能作準!王家絕不會做這種事!」

  魏虎一步上前,單手把他按回椅子上:「你再喊一句試試?」

  魏虎這一按用了暗勁,王秉昌胸口一悶,差點喘不上氣,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余清婉盯著那塊裂開的玉牌,聲音一寸寸冷下去:「王秉昌,你剛才說王家是借陰土沉氣。可陰土能養什麼?能養藥嗎?能養病人嗎?能養活人嗎?」

  她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你們養的不是氣,是墳。這不是續命,是拿活人養墳。」

  王秉昌嘴唇發白,癱在椅子上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
  衛青嵐把證物袋拿起來,聲音冷硬:「王秉昌,這塊玉牌我會帶回去做證據分析。」

  王秉昌猛地抬頭:「衛隊長,這是王家私物——」

  「現在是特殊異常事件證物。」

  小劉忍不住插嘴:「你們沒資格扣王家的東西!」

  魏虎轉頭看他,目光像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蟲子:「要不你也把胸口扒開,看看有沒有墳紋?」

  小劉立刻閉嘴,退後了半步。

  陸沉沒有參與爭論。

  他盯著那塊裂開的黑土玉牌,心裡想的不是王秉昌,是老槐溝。

  斷碑下那圈血紋——三股氣:一股封血,像謝家手法。一股斷陣,像洛家痕跡。還有一股壓地,厚重渾濁,帶著腐土氣。

  現在這塊黑土玉牌里的氣息,和第三股一模一樣。

  這說明一件事。

  王家的活人墳術,和當年封壓陸家舊地的手段,有同一條根。王家不是偶然來清溪谷試探——他們很可能早就知道老槐溝下面壓過什麼。

  陸沉抬起頭,看著王秉昌。

  「眠龍山,你知道嗎?」

  王秉昌臉色一僵。

  這個反應已經給了答案。

  余清婉立刻看向陸沉,眼神裡帶著疑問。但陸沉沒看她,目光仍釘在王秉昌臉上。

  「王家的活人墳,在那邊?」

  王秉昌額頭的冷汗又下來了,順著臉頰往下淌: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
  陸沉沒說話。他的手指慢慢伸向桌上裂開的玉牌,指尖點在裂縫邊緣。

  「那我再看一次。」

  王秉昌失聲喊道:「別!」

  話一出口,他就後悔了。

  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。衛青嵐什麼都沒說,只是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兩個字:「別」——然後畫了個引號。

  王秉昌低下頭,肩膀繃得像兩塊石頭:「我只是旁支。有些地方不是我能去的。眠龍山也不是王家祖宅,只是西郊一處老山地。」

  「老山地?」余清婉追問。

  王秉昌閉上嘴,不敢再亂說。

  陸沉收回手。他沒有再逼問——現在問不出更多。王秉昌只是旁支,知道的東西有限。真正的答案在眠龍山,在那些靠活人墳續命的人身上。

  他再次以真氣探向玉牌。這一次沒有深入,只是順著裂紋牽出最後一縷殘氣。玉牌承受不住,裂紋迅速擴大——

  咔。

  玉牌從中間裂成兩半。

  一股黑土氣往外冒,又被陸沉一針封住,釘在桌面上,像釘住了一條還想掙扎的蛇。

  就在玉牌碎裂前的一瞬間,表面浮出三個暗字。

  字跡像被黑土浸過,顏色發灰發暗,轉瞬即散。

  但每個人都看清了。

  眠龍山。

  衛青嵐眼神一沉,立刻在記錄本上寫下這三個字,畫了個圈。

  余清婉盯著那三個消散的字跡,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  天京西郊,眠龍山。

  這個地名很多人聽過。那地方不算偏,早年有幾處廢棄山莊,後來被幾家財團買走,說是開發養生園區,卻一直沒對外開放。誰也沒想到,王家的活人墳線,竟可能藏在那裡。

  王秉昌看見那三個字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。

  他癱在椅子上,眼睛發直,嘴唇哆嗦,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。

  陸沉把碎開的玉牌往桌上一推:「王先生,你可以繼續說自己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但這塊土已經替你開口了。」

  王秉昌嘴唇發抖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陸沉沒再看他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
  夜色已經壓下來了。清溪谷外谷安靜如常,藥田裡有風拂過的沙沙聲,豆腐坊的燈還亮著,診室里兩個新護士正在收拾器械。這裡的一切都鮮活、乾淨、有人氣。

  也正因為如此,王家那點墳土氣,才顯得格外骯髒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清溪谷的生機,是拿來養活人的。誰想拿墳土來試,就別怪這裡的光,把他照出來。」

  王秉昌低著頭,一句話都不敢接。

  桌上,碎裂的黑土玉牌徹底失去了光澤。只剩下最後一絲陰冷氣息,被銀針牢牢釘在桌面上,像一隻被釘住翅膀的蛾子。

  而「眠龍山」三個字,已經刻進了在場每個人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