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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5章 藥膳一上桌,人先服了

  晚飯開在外谷接待小院。

  桌上沒擺什麼排場——一盅藥膳雞湯,一盤山菌紫蘇魚,一碗豆腐羹,幾碟清炒野菜,再加一道剛出鍋的煎豆腐。都是山里尋常東西。

  可蓋子一掀,香氣就壓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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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酒樓那種油香,也不是藥鋪的苦味。是清,是潤,像是山風穿過整片藥田後帶出來的草木氣。

  余伯年坐在主位,原本是給侄女余清婉面子。他這輩子吃過的好東西太多——京城的私廚、世家的藥膳、太醫院的調養方,哪樣沒嘗過?清溪谷這種鄉下地方,他壓根沒指望能吃出什麼名堂。

  第一口雞湯入喉。

  勺子停住了。

  湯很淡,淡得沒有半分膩。可咽下去之後,胸口那股壓了多年的悶氣,像被溫水慢慢推開。不是藥效,是氣——一股活氣順著喉嚨往下走,把他身體裡那些僵硬、板結的地方一點一點化開。

  余伯年低頭看了眼碗,又舀了一勺。這回沒急著咽,含在嘴裡品了兩秒。

  然後他放下了勺子。

  不是不想吃了,是要認真吃。

  秦懷禮夾了一筷子豆腐羹。

  他是醫門出身,吃東西不先嘗味道,先拆配伍。紫蘇的量剛好散滯,不搶味;黃精只放了一點,托底不壓胃;豆腐養中,卻沒有堵住脾胃運轉的通道。最妙的是湯底下那層藥氣,藏得很深——普通人吃只覺得鮮,懂行的人一入口就知道,這碗羹是按他的體質單獨調過的。

  秦懷禮放下筷子,看向正在端菜的柳若蘭:「這豆腐誰做的?」

  柳若蘭被問得一愣:「我……我做的。」

  「方子呢?」

  柳若蘭下意識看向坐在角落的陸沉:「陸沉定的,欣欣那邊的廚子幫忙改了味。」

  秦懷禮沒再問。

  他又拿起筷子,這回不是在試,是在品。

  一旁的藥材老掌柜孫敬和夾了塊山菌。他常年胸悶,吃什麼都覺得堵得慌。這塊山菌入口,咀嚼兩下,他的眉頭先皺後松。咽下去之後,他下意識做了個深呼吸——然後愣住了。

  這一口氣,吸得比平時深了三成。

  胸口像開了扇窗。

  三個人的反應,桌上其他人都看在眼裡。

  來之前,這些客人大多以為清溪谷是余清婉替陸沉抬出來的招牌——鄉下藥谷,再好能好到哪去?可現在,一頓飯沒吃完,那些審視、輕慢、懷疑,全被這桌藥膳壓了回去。

  余伯年放下湯碗,手掌在膝蓋上按了按。他這條老寒腿,一到傍晚就發沉發僵,坐久了更是難受。可今天坐到現在,腿腳反而有了暖意。

  「清婉。」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,「你這清溪谷,能養人。」

  余清婉笑著給他添湯:「伯父喜歡就多住幾天。」

  秦懷禮也看向沈素心:「這桌藥膳不是統一方。」

  沈素心點頭:「余老氣血虧,湯里多了一分溫養。秦先生胃火虛浮,豆腐羹減了補氣藥,只留調中。王先生——」

  她話說到一半,停了。

  王秉昌正低頭喝湯。

  從上桌開始,他話不多,吃得卻最多。每道菜都嘗了,尤其是那盅雞湯,已經喝了大半碗。他本來是想挑刺的——王家不缺藥膳師,吃過的養生方比這桌子菜多十倍。清溪谷就算有點本事,也不過是靠藥材新鮮、山水養人撐場面。

  可這一頓飯吃下去,他不得不承認:清溪谷的藥膳確實有東西。

  太順了。

  順得讓他體內那股壓了多年的陰冷,被慢慢逼動了。

  先是胸口發悶,像有什麼東西堵著。接著後背發涼,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。再後來,那股涼氣從胸口往上頂——像埋在身體深處的東西被驚醒了,正在拼命往外拱。

  王秉昌的臉色開始發青。

  他握勺子的手緊了一下,指節泛白。

  隨從小劉第一個發現不對:「王先生?」

  王秉昌想擺手說沒事,可一張嘴,喉嚨里湧上一股腥冷氣。額頭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,順著太陽穴往下淌。

  沈素心放下筷子起身。

  陸沉也抬起了頭。

  王秉昌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快,臉上的青色一層一層加重,嘴唇泛出灰白。小劉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倒,撞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
  「你們給王先生吃了什麼?!」

  院子裡氣氛瞬間繃緊。

  小劉指著桌上的藥膳,聲音又尖又急:「王先生剛吃你們的東西就這樣,不是你們害的還能是什麼?清溪谷非法行醫!藥膳有毒!你們今天必須給王家一個交代!」

  守在門口的魏虎臉色一沉:「坐下。」

  小劉根本不聽,還想繼續喊。

  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沒說話,走到王秉昌面前,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只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不是藥膳害他。」

  小劉怒道:「不是藥膳那是什麼?!」

  「是他身體裡養的東西,怕這裡的生機。」

  一句話,院子裡安靜了。

  王秉昌的眼神變了——不是憤怒,是恐懼。那種被人一句話戳穿所有偽裝的恐懼。

  秦懷禮抬起頭,目光銳利:「身體裡養的東西?」

  陸沉沒回答。他轉頭看向衛青嵐。

  衛青嵐立刻起身,聲音乾脆利落:「封院。」

  兩個龍組外圍人員幾步走到院門口,把門關上。魏虎帶安保隊上前,把王秉昌帶來的隨從隔開。小劉還想往前沖,被魏虎一把按住肩膀。

  「再喊一句,按清溪谷規矩請你出去。」

  魏虎的手勁大,小劉半邊身子都麻了,臉色難看,卻不敢再喊。

  衛青嵐看向在場所有人,聲音平穩有力:「王秉昌突發異常,現場封存。沈素心記錄脈象。秦懷禮先生作為中立醫門代表,請見證。」

  秦懷禮點頭:「可以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,神情已經從看熱鬧變成了認真。

  沈素心取出診冊,搭上王秉昌的手腕。

  一息之後,她臉色變了:「脈沉得厲害。氣血上浮,胸口有陰濁之氣反頂。不是普通病。」

  秦懷禮伸手也搭了一下脈。片刻後,他眉頭緊皺:「陰氣入脈,不像病,更像術。」

  小劉臉色發白:「你們胡說什麼!」

  陸沉已經取出了銀針。

  他沒理會小劉,只對王秉昌說了句:「想活,就別亂動。」

  王秉昌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  第一針落在膻中旁側,第二針落中府,第三針壓氣海。三針下去,王秉昌胸口猛地一鼓——衣襟下面,慢慢浮出一圈黑色的紋路。

  那紋路像墳圈,一層套一層,從胸口往四周蔓延。陰冷、沉濁,還帶著一股腐土氣,像是從身體深處翻上來的。

  院子裡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。

  余伯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,差點帶翻了茶碗:「這是——」

  秦懷禮眼神發沉,一字一頓:「活墳紋。」

  小劉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
  陸沉指尖捻住銀針,九轉真氣順著針身往下壓。黑紋被逼出來半寸,王秉昌痛得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響,可臉上不敢再有半點脾氣。

  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身上這東西是什麼。

  這不是病。

  是王家用活墳陰氣養命留下的根。平時靠術法壓著,看起來只是氣虛舊疾。可清溪谷這桌藥膳生機太盛,藥氣不猛卻正,正氣一衝,那些藏在身體深處的墳陰氣就壓不住了。

  陸沉看著他,聲音不大,卻像刀子落在桌上:「拿活墳陰氣續命,也敢來清溪谷吃養生藥膳。王先生,你這病,病得剛剛好。」

  王秉昌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於擠出三個字:「陸先生……救我。」

  小劉急了:「王先生!」

  王秉昌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:「閉嘴!」

  小劉臉漲得通紅,不敢再吭聲。

  王秉昌轉過頭看向陸沉,聲音發顫:「是我冒犯清溪谷。請陸先生壓住反噬。」

  陸沉沒有馬上出手。

  「壓可以。」他看著王秉昌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但你身上所有和黑土有關的東西,全部交出來。」

  王秉昌臉色一僵。

  「別讓我親自搜。」

  氣氛冷到了極點。

  魏虎往前站了一步,手搭在王秉昌椅背上。余清婉放下手裡的茶盞,笑意全無。衛青嵐把記錄設備的鏡頭對準王秉昌胸口的墳紋,焦距調到了最大。

  王秉昌知道,自己沒得選了。

  他若繼續硬撐,活墳氣反噬上來,輕則廢掉半身氣血,重則連命都保不住。他顫抖著手,從懷裡摸出一塊黑色玉牌——巴掌長短,質地像玉又像被陰土浸過的石頭。

  剛拿出來,院子裡的空氣就涼了一截。

  沈素心皺眉:「就是這東西。」

  王秉昌把黑土玉牌放到桌上,聲音乾澀:「只有這一塊。」

  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魏虎,搜。」

  魏虎二話不說上前。小劉想攔,被衛青嵐一個眼神壓住。魏虎翻遍王秉昌隨身包,很快從一個夾層里找出一個油紙包——裡面還有一點黑土,帶著潮濕氣。

  正是王秉昌昨晚埋在床腳下的東西。

  王秉昌臉色白得發灰。

  陸沉看著那包黑土,聲音冷了下來:「昨晚埋的?」

  王秉昌額頭汗水直流,順著鼻尖往下滴:「只是……試地氣。」

  「試?」陸沉嘴角動了一下,那表情不算是笑,「王家試東西,向來喜歡往別人地里埋墳土?」

  王秉昌說不出話了。

  陸沉抬手,銀針再次往下壓了一寸。王秉昌胸口的墳紋被壓回半寸,臉色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氣,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,衣服全濕透了。

  可陸沉沒有替他徹底清掉。

  只壓住了反噬,留了根。

  秦懷禮看在眼裡,心頭一驚。

  不是治不了——是故意不治乾淨。王秉昌若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,就只能繼續低頭,繼續配合。這根刺扎在他身體裡,比什麼合同、什麼威脅都好使。

  陸沉拿起那塊黑土玉牌。

  入手冰冷,像握著一塊剛從墳里挖出來的石頭。玉牌裡面有一股沉濁的氣息,和王秉昌胸口墳紋同源。

  可他很快察覺到了另一層東西。

  這玉牌里的氣不只是活墳陰氣——還有一股熟悉的地脈壓制感。

  他曾在老槐溝斷碑底下感受過。血紋封脈里有三股氣:一股封血,一股斷陣,一股壓地。眼前這塊黑土玉牌里的氣息,和第三股極像。

  陸沉的眼底,寒意沉了下去。

  余清婉看見他的神色變化,低聲問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陸沉把玉牌遞給她:「你感受一下。」

  余清婉接過玉牌,閉上眼睛。片刻後,她猛地睜開眼,臉色變了:「王家的壓地氣。」

  她看向陸沉,聲音壓低了不少:「和老槐溝血紋里的第三股氣很像。」

  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
  這次安靜比剛才更沉,像暴風雨來之前那種氣壓驟降的死寂。

  王秉昌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

  陸沉看著他,一字一句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

  「王家當年不只是知道陸家舊地。你們還動過手。」

  王秉昌嘴唇劇烈發抖:「我……我只是旁支。有些事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陸沉把黑土玉牌放回桌上,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判決書:「沒關係。你不知道的事,王家總有人知道。這塊牌子,我留下。」

  王秉昌臉色一變:「陸先生,這東西——」

  「你有意見?」

  王秉昌咬緊牙關,太陽穴青筋暴起。可最終,他還是低下了頭:「不敢。」

  陸沉收起黑土玉牌,轉過身:「沈素心,記錄王先生今晚脈象。秦先生,麻煩你做個見證。」

  秦懷禮點頭:「我會如實寫。」

  衛青嵐補了一句:「現場影像也會封存,備檔。」

  小劉站在角落,臉色徹底灰了。他本來想藉機鬧事,說清溪谷藥膳有毒,結果一鬧,把王家活墳術給鬧了出來。這個鍋,他背不起。

  王秉昌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臉色白得像紙。

  陸沉站在他面前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

  「清溪谷的藥,養活人。你身體裡養的是墳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。

  「下次進門前先想清楚——這裡的生機,救人,也照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