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換崗的鑼聲剛落,內谷木門前少了半息空當。
王秉昌帶來的隨從小劉,正好踩著這半息,繞過接待區的石板路,拐進了通往內谷的小徑。
他手裡舉著手機,鏡頭對著路邊花木,腳下卻沒有半點猶豫。哪裡有告示牌,哪裡有巡邏燈,哪裡離木門最近,他走得比熟客還清楚。
再往前十步,就是內谷。
也就是清溪谷第一天便明令禁止的地方。
木門不高,門板也不厚,像山里尋常農家院的舊門。可門前站著的人不尋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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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虎從門側陰影里跨出來,擋住小劉的路。
「止步。」
兩個字落下,小劉腳步一頓,臉上立刻堆出茫然的笑。
「怎麼了?我就隨便轉轉。」
魏虎沒有看他的手機,只指向旁邊的木牌。
木牌上三行字,刻得清清楚楚。
外谷可行。
內谷止步。
後山禁入。
小劉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,又笑:「山里路繞,我沒看見。」
魏虎道:「你看見了。」
小劉笑意僵在臉上。
魏虎繼續說:「你從接待區出來,避開用餐人流,繞過兩名巡邏隊員,踩著換崗時間走到這裡。清溪谷的路沒那麼繞,是你繞得用心。」
這句話不高,卻把小劉所有退路都堵死了。
小劉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收起手機,沒再裝糊塗:「魏隊長是吧?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?」
「知道。」魏虎看著他,「登記牌上寫著,王家隨從。」
小劉往前逼了半步:「知道還攔?」
魏虎站在原地,身形像壓在門前的一塊山石。
「清溪谷規矩,不看你是誰的人。」
小劉的臉徹底掛不住了。
他本以為清溪谷新開門迎客,第一批體驗客里又有王秉昌這種人,多少會顧忌幾分。一個守門的安保隊長,就算嘴上硬,也該懂什麼叫分寸。
可魏虎沒有讓。
不但沒讓,還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張記錄單,低頭開始寫字。
小劉眉頭一皺:「你幹什麼?」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
魏虎寫完,抬手把單子遞到他面前。
「王秉昌隨行人員小劉,未經允許靠近內谷,第一次違規。」
小劉看著那張紙,像看見什麼荒唐東西,氣得笑出聲。
「你還真敢給我記?」
「按清溪谷接待規矩,隨行人員第一次違規,限制活動區域。第二次違規,取消隨行資格。第三次,主客一併請離。」
小劉盯著他:「你敢請王先生走?」
魏虎把記錄單收回夾板。
「你可以試。」
這邊動靜傳開,很快有人停下腳步。
余伯年站在東側小院門口,沒有靠近,只隔著一段路看著。秦懷禮從診室方向出來,手裡端著茶,見魏虎沒退,反倒來了興致。
清溪谷第一批體驗客,沒人是普通人。
他們進谷前就知道這地方不簡單。
可一個地方真有沒有規矩,不看木牌上寫了什麼,要看有人踩線時,守門的人敢不敢把他壓回去。
這時,王秉昌到了。
他走得不急,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笑容。那笑容像在茶盞里泡久了,淡,圓,沒稜角,卻讓人看不透底。
「小劉,怎麼回事?」
小劉立刻轉身:「王先生,我就是走錯路了。他們非說我違規。」
王秉昌看向魏虎,語氣和緩:「魏隊長,年輕人不懂路。清溪谷山道多,誤會一場。」
魏虎把記錄夾拿在手裡。
「接待區有地圖,入口有木牌,入住前簽過規矩。不是誤會。」
小劉憋不住:「你一個看門的,跟誰擺譜?」
王秉昌抬手:「小劉。」
小劉閉了嘴,可脖子還梗著。
王秉昌把目光重新落回魏虎身上:「給我一個面子,這事到此為止。回頭我管教他。」
「面子不歸我管。」
王秉昌笑容淡了些:「那誰管?」
「余小姐管接待,陸先生管清溪谷。」魏虎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木門,「我管這道門。」
周圍安靜下來。
這話不漂亮,甚至有點粗,可粗得有根。
秦懷禮端著茶,視線在魏虎身上停了片刻。一個山谷能不能立住,不在主人說了多少豪言,而在最下面守門的人敢不敢認這條線。
王秉昌看了魏虎兩息。
他臉上的笑還在,只是溫度沒了。
「清溪谷,果然規矩大。」
「規矩大不大,不看人。」余清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。
她剛從接待區過來,手裡拿著住客名單,身上還是那條淺色長裙。看起來溫婉清雅,可走到內谷木門前時,所有人都下意識讓開了一步。
余清婉沒有先看小劉,而是看向魏虎手裡的記錄單。
「寫了嗎?」
魏虎道:「寫了。」
「留檔。」
「是。」
王秉昌拱了拱手:「余小姐,手下人莽撞,走錯了路。我已經說過他。」
余清婉看著他,語氣客氣得剛好到分寸。
「王先生,清溪谷接待諸位,是讓大家療養休息,不是請人來摸底。」
這話一出,小劉臉色立刻變了。
王秉昌也沉默了半拍。
余清婉沒有給他圓場的機會,轉身看向周圍幾位客人,聲音不大,卻足夠每個人聽見。
「清溪谷規矩,第一天就擺在明處。外谷可行,內谷止步,後山禁入。不管是余家人,秦家人,還是王家人,只要住進清溪谷,都按這三條走。」
她的目光落回小劉身上。
「從現在起,王秉昌先生一行,活動範圍限制在接待小院和公共用餐區。若再有第二次違規,整組取消療養資格。」
小劉終於忍不住:「憑什麼?」
余清婉看著他。
「憑你已經踩過一次線。」
小劉嘴唇動了動,想爭,卻沒找到能站住腳的話。
王秉昌先一步開口:「按余小姐說的辦。」
他轉向余清婉,臉上笑意重新鋪開。
「清溪谷的規矩,我記下了。」
余清婉回道:「記得住,才能住得久。」
一句話,把這場試探徹底壓了回去。
沒有爭吵,沒有動手,也沒有一句多餘狠話。可在場的人都看懂了——清溪谷不是把門打開任人參觀的山莊,更不是誰帶著名頭來,就能伸手翻看的地方。
余伯年在院門口輕輕點頭。
秦懷禮喝了口茶,杯蓋碰著杯沿,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原本以為陸沉醫術驚人,清溪谷能成,靠的是他的手段和余清婉的人脈。現在才明白,不止如此。
這裡開始有地盤的樣子了。
地盤的第一條規矩,就是線畫出去之後,誰踩誰疼。
陸沉從藥田方向走來時,眾人才發現他早已在附近。
他沒有第一時間出面。
魏虎能守門,他就不替魏虎開口。
余清婉能壓場,他也不搶她的位置。
清溪谷要立規矩,就不能每一次都靠他親自站出來。規矩若只長在他身上,別人敬的是陸沉,不是清溪谷。
王秉昌看見陸沉,拱手一禮。
「陸先生,手下人不懂事,給你添麻煩了。」
陸沉看著他。
「談不上麻煩。」
他目光掃過小劉,又回到王秉昌臉上。
「清溪谷門小,容不下太多不懂事的人。」
王秉昌笑容一滯。
陸沉繼續道:「能守規矩就住。守不了,就走。」
沒有寒暄,也沒有客套。
王秉昌沉默片刻,點頭:「明白。」
陸沉看向魏虎:「記錄留檔。」
魏虎應聲:「是。」
陸沉又看向小劉。
「再靠近內谷一次,不用等第二次。你直接離開。」
小劉臉上血色退了幾分,終於沒敢再頂嘴。
王秉昌帶著人回了小院。
一路上,小劉低著頭,胸口還堵著那口氣。等進了院門,他才壓低聲音道:「王先生,他們太不給面子了。」
王秉昌走進屋,慢慢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落入杯中,聲響細密。
「給面子?」
他抬眼看著小劉,笑了笑。
「你以為今天他們攔的是你?」
小劉怔住。
王秉昌指尖點了點杯沿。
「他們攔的是王家的手。」
小劉臉上的怨氣頓時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不安。
王秉昌端起茶盞,卻沒有喝。
窗外夜色漸沉,藥田邊的巡邏燈光一圈圈掃過。再遠些,便是內谷方向。那裡看起來不過隔著幾道樹影,一扇木門,可真正想靠近時,才發現每一步都被人盯著。
「規矩立得越嚴,」王秉昌低聲道,「裡面藏的東西越重。」
小劉不敢接話。
傍晚之後,清溪谷外谷恢復安靜。
第一批體驗客各自回院。余伯年早早歇下,秦懷禮那邊還亮著一盞燈,沈素心複診後情況不錯,院裡氣氛比來時鬆了許多。
王秉昌的小院卻始終沒真正安靜。
小劉被限制活動,只能待在院中,臉色陰沉地坐在偏房。主屋內,王秉昌照常洗漱,照常熄燈,連窗簾都拉得嚴絲合縫。
看上去,他已經認了。
夜深。
外谷巡邏換了一班。
腳步聲從院牆外遠去,燈光也移到了藥田另一側。
床上的王秉昌睜開眼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先聽了片刻。確認院外沒有第二道腳步聲後,才從床邊坐起,彎腰打開隨身包最底層的夾層。
裡面藏著一個油紙包。
油紙被層層折好,邊緣壓得很緊。王秉昌取出來時,動作比白天端茶還輕。
打開之後,裡面只有一小撮黑土。
那土顏色深得近乎發暗,不干不濕,聚在紙上時沒有散開,反倒像一團死灰里藏著氣息。屋裡本來點著驅蟲草香,可黑土露出來的一瞬,草香被壓下去,空氣里多了一股陳年地窖般的陰潮味。
王秉昌看著那撮土,神情終於認真起來。
這是王家秘土。
量不多,只夠試一次。
普通山水福地,秘土入地後會慢慢吸納地氣。
若這裡殘留陸家舊氣,土會發熱。
若後山舊地已經甦醒,土會變色。
但無論哪一種,都足夠讓王家重新判斷清溪谷的分量。
白天那場衝突,試的是人。
今晚這一撮土,試的是地。
王秉昌掀開床腳處一塊木板。
那地方白天他已經看過,貼地,避光,床帳一落,巡邏的人就算進屋也不容易發現。木板下方有一道細縫,正好連著地基。
他捻起一點黑土,放進縫裡。
黑土落地的剎那,沒有像尋常塵土那樣散開。
它貼著地面,停了半息。
下一刻,那幾粒黑土竟自己動了。
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吸住,又像細小的蟲子聞見了血味,順著木板縫一點點鑽進去。無聲,無痕,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麻的活氣。
王秉昌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盯著那道地縫,眼中笑意徹底不見。
秘土有反應。
而且不是普通反應。
他立刻把剩下的黑土包好,重新塞回夾層,再把木板壓回原處。動作乾淨,沒留下半點痕跡。
片刻後,床腳下方傳來一絲極細的顫動。
不是聲音。
更像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,被這一小撮黑土驚醒後,輕輕翻了個身。
王秉昌坐在床邊,背脊繃直。
窗外巡邏燈光掃過院牆,他沒有動,只慢慢拿起茶杯,擺出一副夜裡口渴起身的樣子。
燈光移開。
屋裡重歸昏暗。
王秉昌低頭看著床腳,眼底壓著難以掩飾的貪意。
「果然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因為同一刻,清溪谷內谷,小陣核心處。
池塘水面無風起紋。
一圈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,從陣心向外盪開。藥田邊的靈草齊齊低伏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根部掠過。
陸沉盤坐在陣心,原本正在調息。
黑土入地的一瞬,他睜開眼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,只抬頭看向王秉昌小院的方向。
隔著外谷,隔著木門,隔著夜色。
可那一縷不該出現的地氣,就像黑夜裡划過的一根細針,已經扎進了清溪谷的陣脈。
陸沉唇角沒有笑意。
「王家,手伸得真快。」
池塘水紋第二次盪開。
這一次,內谷深處的陣紋亮了一線。
而王秉昌床腳下,那撮已經鑽入地縫的黑土,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,開始一點點往外滲血般泛紅。
王秉昌還不知道。
他試的是清溪谷的地氣。
可清溪谷的地氣,也在反過來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