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王秉昌檢查時,他配合得近乎完美。
量血壓、登記舊疾、伸手把脈、回答飲食習慣——每一句都溫和,每一個動作都自然,像一個真心來養病的老人。
「勞煩沈大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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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秉昌笑道:「我這身子虛了幾年,找了不少大夫,都說是氣虛。補也補過,調也調過,總不見好。」
沈素心沒接話,只搭上他的脈。
脈剛入指,她眉心就壓了一下。
表面看,確實是氣虛。
脈勢浮,力不足,氣血虧,像個常年勞累又調養不當的人。
可往下探,卻不是普通的虛。
那虛底下面,藏著一股沉濁。
不沖,也不散。
就壓在脈底,像一團潮濕的泥,覆在一簇快熄的火上。
沈素心抬眼,看了陸沉一眼。
陸沉站在窗邊,沒有動。
她便沒有當場說破,只按普通氣虛舊疾寫了記錄,落筆時又在病歷角落多寫了一句——
虛底壓陰。
字很小。
旁人看見了,也只當是她自己的診斷習慣。
陸沉走過時掃了一眼,心裡便有數了。
沈素心已經能看第二層病了。
以前的她看病,靠經驗、脈象、藥理。
現在卻能從表層氣虛里,看見藏在底下的沉陰。
這是九轉養元法帶給她的改變,也是她自己一針一脈熬出來的本事。
王秉昌笑著問:「沈大夫,我這病如何?」
沈素心合上病歷:「氣虛,脾腎不足。先住兩天,看夜間睡眠和晨起脈象,再定方。」
王秉昌點頭:「沈大夫謹慎。」
沈素心道:「病看不清,方子就不能急。」
「有道理。」
王秉昌笑意不減。
他沒有追問,也沒有露出半點慌亂,像是真的只是聽大夫安排。
中午的飯安排在外谷接待小院。
這頓不是正式藥膳。
陸沉提前交代過,第一天剛入谷,眾人的脈象、體質、舊疾都還沒有完全摸清,不能貿然上帶藥性的東西。
所以中午只做便餐。
一鍋走地雞燉山菌。
一盤清炒時蔬。
一碟野菜煎豆腐。
外加幾樣涼拌小菜和一盆剛出鍋的白米飯。
看著都不複雜。
甚至可以說樸素。
可菜一端上來,院子裡的幾個人神色就不太一樣了。
走地雞是清溪谷自己養的,肉不算肥,雞皮卻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。湯色清亮,不渾,也沒有厚重的調料味,只撒了幾片姜和一點山菌。
蓋子一掀開,熱氣慢慢騰起。
香味不沖。
卻很乾淨。
像山里清晨的風,裹著一點菌子的鮮、一點雞湯的甜,直往人胃裡鑽。
余伯年原本只是隨意喝了一口。
湯剛入口,他眼睛就亮了一下。
「這雞湯……」
柳若蘭有些不好意思:「就是谷里養的雞,沒放什麼東西。」
張欣欣派來的廚子在旁邊笑道:「真沒放什麼。鹽都放得輕,主要是雞好,水也好。」
秦懷禮原本只打算嘗一口。
他是懂醫的人,也懂吃。
越是上了年紀的人,越怕廚房為了追求味道,油重、鹽重、香料重。
可這湯入口之後,味道很淡,卻不寡。
鮮味像是從肉里慢慢散出來的。
喝下去,胃裡先是一暖,隨後那股暖意又很輕地散開,沒有補藥那種頂上來的燥,也沒有濃湯的膩。
秦懷禮沒有立刻評價。
他只是又舀了一勺。
再喝一口。
旁邊幾個世家邊緣人物原本帶著看熱鬧的心思。
鄉下療養中心,能有什麼東西?
不過是余清婉替陸沉撐場面。
可一頓便餐吃下來,他們心裡的輕視一點點淡了。
清炒時蔬只用了谷里的青菜。
葉片碧綠,入口脆嫩。
沒有多餘調味,偏偏越嚼越有清甜。
野菜煎豆腐外皮微黃,裡面卻嫩得像能化開。豆香很足,夾一點送入口中,舌尖先是豆腐的香,隨後才是野菜淡淡的回甘。
最簡單的東西,反倒最難騙人。
食材不好,水不好,火候不到,都藏不住。
呂懷山夾了一筷子豆腐,愣了片刻,笑道:「這豆腐倒是有意思,比我在省城吃過的那些招牌菜還舒服。」
柳若蘭臉一紅:「就是普通豆腐。」
陸沉不在席上,余清婉便替她接了一句:「豆腐普通,水不普通。人也不普通。」
柳若蘭更不好意思,低頭去給眾人添湯。
院子裡一時多了幾分輕鬆。
可真正讓眾人意外的,不只是味道。
而是吃完之後的感覺。
沒有大魚大肉後的沉重,也沒有山珍海味的膩。
人坐在院子裡,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,帶著紫蘇、青菜和泥土的清氣,呼吸都像順了一點。
不是空調吹出來的舒服。
也不是溫泉會所里堆出來的享受。
而是整個人從裡到外,慢慢鬆了一層。
余伯年靠在椅背上,長長出了口氣。
「這地方要是真能長住,老骨頭都能多撐幾年。」
秦懷禮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,又看了一眼遠處藥田,神色比剛入谷時認真了不少。
「沒有藥味,卻有養意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這比硬塞藥膳更難得。」
沈素心聽見這話,才開口道:「今天中午只是便餐。晚上會根據諸位上午的脈象,安排第一頓調養餐。不過也只是輕調,不會重補。」
秦懷禮點了點頭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擺醫門架子。
幾個世家邊緣人物互相看了一眼,也都收起了原本看熱鬧的心思。
清溪谷的東西,和他們想的不一樣。
不是靠名頭吹出來的。
連一頓最簡單的便餐,都能讓人吃出不同。
王秉昌也喝了一口雞湯。
他臉上笑意溫和,像是十分滿意。
「余老說得是。」
王秉昌放下湯碗,慢慢道:「清溪谷這山水,確實有福氣。」
他說著,目光又往內谷方向飄了一下。
「就是不知道,這谷里最養人的地方,是不是還在裡面?」
院子裡的氣氛淡了一點。
魏虎站在門口,臉上沒表情。
余清婉仍舊笑著:「王先生說笑了,清溪谷接待客人的地方就是這裡。」
王秉昌拍了拍額頭:「是我多嘴。見了好地方,總免不了好奇。」
陸沉這時才從院外走進來。
眾人看向他。
王秉昌也站起身,主動拱手:「陸先生,久仰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王先生坐。」
王秉昌笑著坐回去,動作自然。
可就在他坐下的一刻,陸沉鼻尖捕捉到了一股極淡的氣息。
很輕。
被雞湯香、茶氣、草木氣蓋著,幾乎難以分辨。
但陸沉修到《九轉訣》第三層後,五感遠超常人。
他聞到了。
那不是藥味。
不是病氣。
也不是普通土腥味。
而是一種埋在深處、陰沉潮濕、帶著腐意的氣息。
像舊棺材打開後,裡頭潮土被風翻起來的味道。
墳土氣。
陸沉端起茶,神色如常。
王秉昌仍舊滿臉溫和:「陸先生這療養中心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陸沉道:「王先生喜歡就好。」
他看著王秉昌,聲音平靜:「不過清溪谷規矩多。住得舒服,就按規矩住。住不慣,也可以隨時走。」
王秉昌笑容不減:「規矩好。有規矩的地方,才能長久。」
陸沉沒再接話。
茶水清亮,映著他低垂的目光。
王秉昌身上的墳土氣很淡。
淡到沈素心也只是在脈象里看出「虛底壓陰」,還沒真正判斷來源。
可陸沉已經把這股氣息記住了。
王家。
活人墳。
看來這第一批療養客,比他想的還要有意思。
午飯過後,余伯年被安排去一號小院休息,程曉帶著他過去。
秦懷禮主動去了診室,看沈素心如何整理病歷。
孫敬和去了藥田,蹲在田邊看藥材,看得比年輕人還有精神。
呂懷山和白承業被安排在接待區喝茶。
兩人嘴上閒聊,眼睛卻不時打量外谷布局。
王秉昌則沿著石板路慢慢散步。
他沒有硬闖,也沒有問太多,只是走到外谷盡頭時,停在了木樁線前。
前方是通往內谷和後山方向的岔路。
路邊立著新牌子:
內谷私人區域,非請勿入。
山體勘測區域,禁止通行。
王秉昌看了一會兒,像是隨口問:「後山那片,客人能去嗎?」
魏虎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側。
「不能。」
王秉昌轉頭笑了笑:「我只是看那邊山勢不錯,想賞賞景。」
魏虎擋在路前,連客套都省了。
「賞景走外谷步道。後山不開放。」
王秉昌沒有爭。
他退了半步,笑容依舊溫和。
「明白。清溪谷規矩,我記住了。」
話說得漂亮,人也退得乾脆。
可他退開時,目光在後山方向停得比剛才久了一點。
陸沉站在不遠處,看見了。
魏虎也看見了。
王秉昌回到接待小院,像什麼都沒發生,繼續和余伯年說起今晚的調養餐。
外谷的風從藥田吹過來。
帶著青菜、紫蘇、豆香和淡淡的泥土清氣。
清溪谷第一批療養客,住下了。
也意味著第一隻披著病人皮的狼,進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