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次,佳佳不能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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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話音剛落,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佳佳站在門邊,小手抱著腕上的玉鐲,眼巴巴看著他。她今天沒有像平時那樣跑過來,也沒有撒嬌,只是小臉繃得緊緊的,像早就知道爸爸要去一個不能帶她的地方。
周桂英站在屋檐下,手裡還拿著給佳佳擦臉的小帕子。
柳若蘭從廚房門口探出頭,灶上豆漿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她卻顧不上看火。
陸沉剛從議事屋回來。
匿名警告傳來的第二天,清溪谷後山外圍又加了一層木樁線。高兵親自帶人打樁,魏虎帶安保隊繞著外圍走了三遍,把每一條能上山的小路重新標出來。余清婉在小陣核心旁待了半日,用幾塊玉料把後山方向溢出的氣機暫時壓住。
表面上,清溪谷一切照舊。
藥田出貨,豆腐坊磨漿,診室複診,外谷施工。
可內谷的人都知道,真正的事,才剛剛開始。
當天午後,陸沉定下第一批進山名單。
人不多。
余清婉必須去。
她懂陣,也懂世家舊物,能分清老槐溝那些殘陣究竟是自然損毀,還是人為破壞。
沈素心也去。
老槐溝血紋壓地多年,誰也不知道裡面會不會有陰氣、屍氣、血煞反撲。隊伍里必須有一個能現場護脈救人的人。
高兵負責地形和工程安全。
石階被埋了幾十年,下面是空是實,山體有沒有塌陷風險,臨時支撐怎麼做,他比其他人都懂。
魏虎負責護衛。
他身上還有傷,沈素心本來不同意,可魏虎只說了一句:「陸先生要進山,我不在前頭探一眼,心裡不踏實。」
沈素心最後只冷著臉給他加了一句規矩。
「只許護衛,不許逞強。」
魏虎立刻點頭,比訓練時還老實。
衛青嵐也跟著。
她理由很簡單:「我要做外部支援和證據記錄。老槐溝如果真和陸家舊地有關,後面無論是行動局內部,還是京城世家,一定會有人問。有些證據,必須從第一步就留住。」
陸沉沒有拒絕。
清溪谷現在不是單打獨鬥。
該留的證據要留,該壓的消息也要壓。
除這幾個人外,陸沉沒再帶更多人。
鄭山、羅海、孫磊守外谷。
趙二狗帶兩個新人守外圍木樁線,只負責盯人,不許靠近血碑。
高兵只帶兩個最信得過的工程手,在外圍清理浮土,加固繩索,不入深處。
一切安排妥當,陸沉回新宅拿針包和崑崙令。
一出門,就看見了佳佳。
小姑娘站在那裡,沒哭,也沒鬧。
可陸沉一眼就看出來,她知道。
她夢見過那條路。
也知道爸爸要去看那條路。
陸沉蹲下身:「怎麼了?」
佳佳看著他,小聲問:「爸爸要去後山了嗎?」
「嗯。」陸沉道,「去看看路。」
佳佳立刻抱緊自己的玉鐲:「佳佳也想去。」
屋檐下,周桂英呼吸一緊。
柳若蘭也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。
陸沉沒有立刻拒絕。
他伸手摸了摸佳佳的小腦袋,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這次不行。」
佳佳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陸沉看著她的眼睛:「這次爸爸先去看路。等路安全了,沒有壞東西了,爸爸再帶佳佳去看。」
佳佳悶悶道:「可是佳佳夢見了。」
陸沉心口微微一沉。
佳佳抬起頭,小眉頭皺著:「那條石頭路壞了。爸爸一個人會不會摔跤?」
院子裡幾個人都沒說話。
她不懂陸家舊地,不懂血紋封脈,不懂京城世家,也不懂那句「陸家舊地不該再醒」後面藏著多少惡意。
她只知道,爸爸要去一條壞掉的路。
壞掉的路,會摔跤。
陸沉笑了笑,搖頭:「爸爸不會摔。」
佳佳還是不放心。
她忽然轉身跑回屋裡。
沒一會兒,又蹬蹬蹬跑出來。
小手裡攥著一塊很小的邊角玉。
那玉料原本是余清婉挑剩下的材料,並不起眼。可這幾日被佳佳拿在手裡玩過幾次,表面那點乾澀感已經沒了,多了一層溫潤的光。
佳佳跑到陸沉面前,把小玉料塞進他掌心。
「爸爸帶著。」
陸沉一怔。
佳佳認真道:「路壞了,就補一下。」
院子裡更靜了。
周桂英眼眶一下紅了。
柳若蘭低下頭,悄悄擦了擦手上的水。
陸沉握著那塊小玉料,掌心微暖。
暖得發酸。
這孩子不知道自己給出的是什麼。
她只是把自己覺得能幫爸爸的東西,塞給了爸爸。
陸沉把玉料收進貼身小袋,伸手抱住佳佳。
「好,爸爸帶著。」
佳佳這才稍微安心,又小聲叮囑:「爸爸慢慢走。」
陸沉點頭:「爸爸慢慢走。」
他站起身,看向周桂英。
「娘,佳佳今天別出內谷。」
周桂英立刻道:「放心,我看著她。」
柳若蘭也道:「我陪著。她要是悶了,我帶她去豆腐坊看小磨盤,不往後山走。」
佳佳乖乖牽住周桂英的手。
只是陸沉轉身離開時,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。
直到陸沉走出院門,她才輕輕摸了摸腕上的玉鐲。
玉鐲溫溫的。
像也在看著後山。
老槐溝外圍,午後的山風比谷里冷。
太陽明明還在頭頂,可一靠近那片山坳,溫度就像被誰壓低了幾分。
第一道木樁線外,趙二狗帶著兩個新人守著。
見陸沉過來,他立刻站直。
「陸哥,外圍沒人靠近。」
陸沉點頭:「記住,聽到任何動靜,都不許進去。」
趙二狗用力點頭:「我記住。只報,不闖。」
魏虎走在前面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算你長記性。」
趙二狗低聲道:「我不想再給清溪谷添亂了。」
魏虎沒再說話。
一行人越過木樁線,往老槐溝走去。
高兵帶來的兩個工程手只到斷碑外圍,負責清理浮土、固定繩索和支撐木板。真正靠近斷碑的,只有陸沉、余清婉、沈素心、高兵、魏虎和衛青嵐。
那半截斷碑還埋在老槐樹下。
陸沉昨日重新遮過血紋,可一靠近,掌心那道淡黑痕還是刺了一下。
鎮血釘殘留在提醒他。
這裡和黑水坳那枚鎮血釘,有牽連。
高兵先蹲下看地勢。
他沒有急著動手,而是繞著老槐樹走了一圈,又用鐵釺往地里試了幾下。
幾下之後,他臉色凝重起來。
「下面有空腔。」
魏虎立刻看他:「塌的?」
「不像。」高兵搖頭,「不是後來塌出來的空洞,更像原本就有通道,只是被土層和石塊壓住了。」
余清婉拿著小羅盤站在斷碑旁。
羅盤指針不停輕顫。
每次指向碑後石階方向時,都會停一下。
她低聲道:「路在碑後。」
陸沉道:「清。」
高兵立刻安排人動手。
不敢用蠻力。
先移枯葉,再清浮土,再把老槐樹根縫裡卡住的碎石一點點撬開。
很快,昨天露出的一截舊石階重新顯現。
然後是第二階。
第三階。
第四階。
清出來的越多,眾人臉色越沉。
這條石階不是往山上走,也不是平著通向山坳深處。
它是斜斜往下的。
一階一階,像一條被泥土和樹根吞掉的灰白石蛇,往地底深處鑽去。
不像秘境入口。
更不像什麼仙家門戶。
它更像鄉下廢棄老宅里,被雜草、泥水和樹根埋了幾十年的地窖路。
舊。
冷。
沉。
帶著一股祖宅廢墟里才有的潮氣。
魏虎看得後背發涼:「這山里怎麼還有往下的路?」
高兵用鐵釺敲了敲石階邊緣。
聲音很沉。
「不是後來挖的。這些石階至少在這裡很多年了。山體後來塌過,或者被人故意填過,才把路埋成現在這樣。」
余清婉蹲下身,指腹輕輕擦過石階兩側。
那裡有殘缺紋路。
細細的,很多已經斷了。
有些被樹根撐裂,有些卻不是自然斷開的。
余清婉眼神一冷。
「不是單純年久失修。」
她指著其中一處斷紋:「這裡,像不像被斧刃劈開的?」
高兵湊過去看了一眼:「確實。」
他又看向旁邊幾處:「還有這裡,像被鑿子硬砸過。」
余清婉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這條路原本應該有完整接引陣。石階只是表面,真正的作用,是引血脈、引地氣、引持令之人往下走。」
她看向斷碑底部被重新遮住的血紋位置。
「可後來,有人把陣紋砍斷、砸碎,又用血紋壓住斷碑。」
魏虎聽得火氣上來:「這是怕陸家人回來?」
陸沉看著往下延伸的石階,聲音很冷。
「他們不是怕。」
眾人看向他。
陸沉道:「他們是知道,陸家人一定會回來。」
沈素心站在稍後的位置,低聲提醒:「別靠太近,下面有陰冷氣。」
她修九轉養元法後,對傷病和邪氣的感知越來越敏銳。
這條石階雖然暫時沒有外邪衝出,可那股長期被壓住的沉冷,正順著石縫一點點往上冒。
魏虎卻已經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。
他是護衛。
按習慣,遇到這種未知的地方,就該他走在前頭。
可剛踏上第一塊被清出來的石階邊緣,他臉色猛地一變。
肩膀一沉。
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從上方重重按了下來。
不疼。
卻沉。
沉得他膝蓋差點直接彎下去。
「嗯?」
魏虎咬牙,硬是想撐住。
可下一瞬,那股力量更重。
像要逼他跪下。
沈素心立刻厲聲道:「退回來!」
魏虎還想說沒事,陸沉已經一步上前,抬手按住他的肩,把他往後一帶。
魏虎退回原地。
那股沉重感瞬間消失。
他喘了一口氣,臉色很難看。
「陸先生,剛才像有人壓我。」
余清婉眼神微動。
「不是壓你。」
魏虎看向她。
余清婉沉聲道:「是這條路在排斥你。」
「排斥我?」
余清婉點頭:「接引陣雖然破了,但殘留規則還在。你不是對應血脈,也沒有令牌氣息,強行往前,會被舊陣壓住。」
魏虎臉色有些尷尬,又有些不甘。
「那我不能進去?」
陸沉道:「暫時不能。」
魏虎急了:「那我怎麼護你?」
陸沉看他一眼。
「守在外面,也是護。」
魏虎張了張嘴。
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陸沉不是嫌他弱。
而是這條路,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所有人走的。
它在認血。
也在攔人。
陸沉走到石階前。
余清婉低聲道:「小心。」
沈素心握緊針包。
衛青嵐打開記錄設備,角度壓得很低,只記錄石階和斷碑,不拍陸沉正面。
高兵讓兩個工程手退到更外面,只留下自己盯著山體和支撐點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陸沉身上。
陸沉沒有立刻踏上去。
他先取出崑崙令。
令牌入手溫熱,表面那一縷殘缺青紋,比昨晚更清楚。
靠近石階時,青紋像被什麼東西牽動,緩緩朝下方遊了一寸。
陸沉又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小玉料。
佳佳摸過的那塊玉溫溫潤潤。
像在提醒他。
不要急。
路壞了,就補一下。
陸沉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底已經只剩平靜。
他抬腳,踏上第一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