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陣外層的最後一處斷紋,是在清明前一日補完的。
陸沉和余清婉用了幾天時間,把被陰物衝散的陣腳重新接上。
池塘邊的水脈被理順,藥田下方的生機重新聚攏。內谷新宅外,多了一層很淡的青氣。
普通人看不見。
陸沉卻能感覺到。
那層青氣不強,卻像一件剛織好的薄衣,輕輕披在清溪谷最核心的地方。
不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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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了。
余清婉收起硃砂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至少外層能撐住了。」
陸沉蹲在陣紋旁,指腹從剛刻好的紋路上划過。
陣氣流轉,仍有些青澀,卻比前幾日穩了太多。
「內層呢?」
余清婉看他一眼:「內層急不來。再往裡修,就要牽動後山舊氣。現在強碰,不穩。」
陸沉點頭。
他沒有追問。
急也沒用。
越是牽扯陸家舊地,越不能急。
佳佳這幾日沒有再亂碰玉料。
但每次陸沉修陣,她都會搬著自己的小板凳,坐在遠遠的地方看。
她懷裡抱著那塊月牙小玉,紅繩已經穿好了,掛在脖子上,小小一枚,正好貼在衣領外。
有時候,她看著看著,就會小聲說一句。
「爸爸,那個小石頭好像不開心。」
余清婉第一次聽見時,手裡的硃砂筆差點沒拿穩。
陸沉卻只是回頭問:「哪裡不開心?」
佳佳伸出小手,指了指最邊上一塊玉料。
「它像打噴嚏一樣。」
余清婉低頭一查,果然那處陣氣略沖,玉料承得有些勉強。
她看了陸沉一眼。
陸沉沒讓佳佳靠近,只溫聲道:「佳佳看見了,可以告訴爸爸,但不要自己去碰。」
佳佳乖乖點頭:「佳佳知道。爸爸在,才能碰。」
陸沉聽得心軟,也更堅定。
清溪谷可以慢慢強。
陸家舊地可以慢慢開。
佳佳,只能慢慢長大。
不能被催。
不能被推。
更不能被任何人用「有用」兩個字框住。
余清婉開始篩第一批療養體驗客。
名單放到陸沉面前時,只有五個人。
余家旁支一位老人,早年與余家有舊,氣血虧損,人品穩。
中立醫門代表秦懷禮,醫術有名,脾氣清高,不站謝、洛、王三家。
一個做藥材生意的老掌柜,曾被謝家藥行壓過,和清溪谷沒有衝突。
還有兩個世家邊緣人物,一個出自沒落小族,另一個是余清婉母親那邊舊識的後人。
陸沉翻完名單,問:「王家、謝家、洛家的人,一個都沒有?」
余清婉笑了笑。
「第一批體驗客是來試水的,不是來拆家的。」
陸沉點頭:「可以。」
余清婉靠在椅背上,語氣輕鬆,眼神卻認真。
「不過你也別以為能一直避開。清溪谷療養中心一旦開起來,那幾家遲早會想辦法塞人。到時候來的是病人還是探子,就得一個個篩。」
陸沉合上名單。
「那就篩。」
余清婉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現在說這話,有點谷主的樣子了。」
陸沉搖頭:「我只是怕再亂。」
他聲音不重。
卻讓余清婉安靜了下來。
她知道陸沉說的亂,不只是那晚的屍傀和陰物。
還有佳佳身上的傷。
周桂英哭壞的眼睛。
縣醫院那七個差點被牽魂的孩子。
還有清溪谷差一點被撞碎的門。
他見過太多被人踩爛的安穩,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,安穩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是規矩、藥、陣、人,一點一點撐起來的。
傍晚時分,陸沉從外谷一路走回內谷。
石板路剛鋪好不久,踩上去還有些新。
藥田裡,有人在收竹匾。
豆腐坊冒著熱氣,柳若蘭正把第一板豆腐壓進木框裡,旁邊幾個婦人笑著說今晚要不要加菜。
診室門口,林曉梅和白小寧跟著沈素心認草藥。林曉梅問得快,白小寧記得細,沈素心難得有耐心,一樣一樣講。
谷口,魏虎帶新人檢查木樁。高兵拿著圖紙,正和工人爭半寸距離,爭得臉都冷了。
趙二狗扛著一捆繩子從旁邊過去,走到半路,又回頭把地上一塊翹起的石板踩平。
新宅那邊,周桂英坐在院門口曬最後一點夕陽。
她的眼睛已經基本康復了,此刻正笑眯眯看著剛才幼兒園接回來的佳佳。
佳佳抱著小白,從台階上跳下來。
柳若蘭在廚房門口喊她:「佳佳,洗手吃飯啦。」
佳佳脆生生應了一句:「來啦!」
她跑了兩步,又停住,回頭沖陸沉招手。
「爸爸也快點!」
陸沉站在石板路上,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他看著眼前這一切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踏實感。
不是因為藥田賺錢了。
不是因為療養中心快開了。
也不是因為小陣補好了,安保隊有了樣子。
而是這裡有人吵,有人忙,有人等飯,有人受傷會被罵,有人偷懶會被罰。
有人笑。
有人守門。
有人在黃昏時喊他回去吃飯。
以前他以為,家是一間屋,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這一刻他才明白。
家不是屋。
是屋裡有人。
是你晚回去一步,就有人念叨。
是你受了傷,別人比你還生氣。
是一個孩子站在夕陽下,理直氣壯地喊你快點吃飯。
陸沉眼底的冷硬,一點點化開。
周桂英遠遠看見他站著不動,忍不住喊:「沉兒,愣著幹啥?飯都快涼了。」
佳佳也跟著喊:「爸爸,雞蛋羹要沒有啦!」
柳若蘭在廚房裡笑:「誰敢搶你的雞蛋羹?」
佳佳認真道:「爸爸會搶。」
屋裡屋外頓時笑開。
陸沉也笑了一下,抬腳往前走。
就在這時,風停了。
不是山風漸弱。
而是忽然一瞬間,整座清溪谷像被誰按住了呼吸。
藥田邊的竹匾不晃了。
樹梢不動了。
連遠處蟲鳴,都在那一刻齊齊斷掉。
陸沉腳步一頓。
他抬頭,看向後山老槐溝方向。
暮色壓在那裡,山影層層疊疊,看不出什麼異常。
沒有陰氣。
沒有殺意。
也沒有人靠近的痕跡。
可那片地方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像一個醒來的人,正在黑暗裡睜著眼,卻暫時沒有出聲。
陸沉放出一縷九轉真氣,沿著小陣邊緣輕輕探過去。
片刻後,那縷真氣無聲迴轉。
沒有發現明顯敵意。
只有一點很淡的舊氣。
沉在山底,緩慢,綿長,像是等了很多年。
陸沉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佳佳的聲音又從院子裡傳來。
「爸爸?」
她似乎察覺到他停下了,站在門口,小臉上帶著疑惑。
陸沉收回目光。
「來了。」
他沒有驚動眾人。
也沒有讓安保隊加崗。
後山舊氣本就未穩,小陣剛修好,偶有氣機浮動並不奇怪。
至少現在,它沒有惡意。
陸沉這樣想著,走向院門。
風又重新吹了起來。
樹梢輕晃,蟲鳴也慢慢續上,仿佛剛才那一瞬安靜只是錯覺。
清溪谷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
飯香從屋裡飄出來。
佳佳牽住陸沉的手,把他往屋裡拉。
「爸爸快點,奶奶今天做了豆腐。」
陸沉低頭看著她,輕輕應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
可進門前,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溝。
暮色深處,那片山影安安靜靜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也像在等下一次風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