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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 風停老槐溝

  小陣外層的最後一處斷紋,是在清明前一日補完的。

  陸沉和余清婉用了幾天時間,把被陰物衝散的陣腳重新接上。

  池塘邊的水脈被理順,藥田下方的生機重新聚攏。內谷新宅外,多了一層很淡的青氣。

  普通人看不見。

  陸沉卻能感覺到。

  那層青氣不強,卻像一件剛織好的薄衣,輕輕披在清溪谷最核心的地方。

  不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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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有了。

  余清婉收起硃砂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至少外層能撐住了。」

  陸沉蹲在陣紋旁,指腹從剛刻好的紋路上划過。

  陣氣流轉,仍有些青澀,卻比前幾日穩了太多。

  「內層呢?」

  余清婉看他一眼:「內層急不來。再往裡修,就要牽動後山舊氣。現在強碰,不穩。」

  陸沉點頭。

  他沒有追問。

  急也沒用。

  越是牽扯陸家舊地,越不能急。

  佳佳這幾日沒有再亂碰玉料。

  但每次陸沉修陣,她都會搬著自己的小板凳,坐在遠遠的地方看。

  她懷裡抱著那塊月牙小玉,紅繩已經穿好了,掛在脖子上,小小一枚,正好貼在衣領外。

  有時候,她看著看著,就會小聲說一句。

  「爸爸,那個小石頭好像不開心。」

  余清婉第一次聽見時,手裡的硃砂筆差點沒拿穩。

  陸沉卻只是回頭問:「哪裡不開心?」

  佳佳伸出小手,指了指最邊上一塊玉料。

  「它像打噴嚏一樣。」

  余清婉低頭一查,果然那處陣氣略沖,玉料承得有些勉強。

  她看了陸沉一眼。

  陸沉沒讓佳佳靠近,只溫聲道:「佳佳看見了,可以告訴爸爸,但不要自己去碰。」

  佳佳乖乖點頭:「佳佳知道。爸爸在,才能碰。」

  陸沉聽得心軟,也更堅定。

  清溪谷可以慢慢強。

  陸家舊地可以慢慢開。

  佳佳,只能慢慢長大。

  不能被催。

  不能被推。

  更不能被任何人用「有用」兩個字框住。

  余清婉開始篩第一批療養體驗客。

  名單放到陸沉面前時,只有五個人。

  余家旁支一位老人,早年與余家有舊,氣血虧損,人品穩。

  中立醫門代表秦懷禮,醫術有名,脾氣清高,不站謝、洛、王三家。

  一個做藥材生意的老掌柜,曾被謝家藥行壓過,和清溪谷沒有衝突。

  還有兩個世家邊緣人物,一個出自沒落小族,另一個是余清婉母親那邊舊識的後人。

  陸沉翻完名單,問:「王家、謝家、洛家的人,一個都沒有?」

  余清婉笑了笑。

  「第一批體驗客是來試水的,不是來拆家的。」

  陸沉點頭:「可以。」

  余清婉靠在椅背上,語氣輕鬆,眼神卻認真。

  「不過你也別以為能一直避開。清溪谷療養中心一旦開起來,那幾家遲早會想辦法塞人。到時候來的是病人還是探子,就得一個個篩。」

  陸沉合上名單。

  「那就篩。」

  余清婉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現在說這話,有點谷主的樣子了。」

  陸沉搖頭:「我只是怕再亂。」

  他聲音不重。

  卻讓余清婉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她知道陸沉說的亂,不只是那晚的屍傀和陰物。

  還有佳佳身上的傷。

  周桂英哭壞的眼睛。

  縣醫院那七個差點被牽魂的孩子。

  還有清溪谷差一點被撞碎的門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被人踩爛的安穩,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,安穩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
  是規矩、藥、陣、人,一點一點撐起來的。

  傍晚時分,陸沉從外谷一路走回內谷。

  石板路剛鋪好不久,踩上去還有些新。

  藥田裡,有人在收竹匾。

  豆腐坊冒著熱氣,柳若蘭正把第一板豆腐壓進木框裡,旁邊幾個婦人笑著說今晚要不要加菜。

  診室門口,林曉梅和白小寧跟著沈素心認草藥。林曉梅問得快,白小寧記得細,沈素心難得有耐心,一樣一樣講。

  谷口,魏虎帶新人檢查木樁。高兵拿著圖紙,正和工人爭半寸距離,爭得臉都冷了。

  趙二狗扛著一捆繩子從旁邊過去,走到半路,又回頭把地上一塊翹起的石板踩平。

  新宅那邊,周桂英坐在院門口曬最後一點夕陽。

  她的眼睛已經基本康復了,此刻正笑眯眯看著剛才幼兒園接回來的佳佳。

  佳佳抱著小白,從台階上跳下來。

  柳若蘭在廚房門口喊她:「佳佳,洗手吃飯啦。」

  佳佳脆生生應了一句:「來啦!」

  她跑了兩步,又停住,回頭沖陸沉招手。

  「爸爸也快點!」

  陸沉站在石板路上,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
  他看著眼前這一切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踏實感。

  不是因為藥田賺錢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療養中心快開了。

  也不是因為小陣補好了,安保隊有了樣子。

  而是這裡有人吵,有人忙,有人等飯,有人受傷會被罵,有人偷懶會被罰。

  有人笑。

  有人守門。

  有人在黃昏時喊他回去吃飯。

  以前他以為,家是一間屋,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
  這一刻他才明白。

  家不是屋。

  是屋裡有人。

  是你晚回去一步,就有人念叨。

  是你受了傷,別人比你還生氣。

  是一個孩子站在夕陽下,理直氣壯地喊你快點吃飯。

  陸沉眼底的冷硬,一點點化開。

  周桂英遠遠看見他站著不動,忍不住喊:「沉兒,愣著幹啥?飯都快涼了。」

  佳佳也跟著喊:「爸爸,雞蛋羹要沒有啦!」

  柳若蘭在廚房裡笑:「誰敢搶你的雞蛋羹?」

  佳佳認真道:「爸爸會搶。」

  屋裡屋外頓時笑開。

  陸沉也笑了一下,抬腳往前走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風停了。

  不是山風漸弱。

  而是忽然一瞬間,整座清溪谷像被誰按住了呼吸。

  藥田邊的竹匾不晃了。

  樹梢不動了。

  連遠處蟲鳴,都在那一刻齊齊斷掉。

  陸沉腳步一頓。

  他抬頭,看向後山老槐溝方向。

  暮色壓在那裡,山影層層疊疊,看不出什麼異常。

  沒有陰氣。

  沒有殺意。

  也沒有人靠近的痕跡。

  可那片地方太安靜了。

  安靜得像一個醒來的人,正在黑暗裡睜著眼,卻暫時沒有出聲。

  陸沉放出一縷九轉真氣,沿著小陣邊緣輕輕探過去。

  片刻後,那縷真氣無聲迴轉。

  沒有發現明顯敵意。

  只有一點很淡的舊氣。

  沉在山底,緩慢,綿長,像是等了很多年。

  陸沉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  佳佳的聲音又從院子裡傳來。

  「爸爸?」

  她似乎察覺到他停下了,站在門口,小臉上帶著疑惑。

  陸沉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驚動眾人。

  也沒有讓安保隊加崗。

  後山舊氣本就未穩,小陣剛修好,偶有氣機浮動並不奇怪。

  至少現在,它沒有惡意。

  陸沉這樣想著,走向院門。

  風又重新吹了起來。

  樹梢輕晃,蟲鳴也慢慢續上,仿佛剛才那一瞬安靜只是錯覺。

  清溪谷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

  飯香從屋裡飄出來。

  佳佳牽住陸沉的手,把他往屋裡拉。

  「爸爸快點,奶奶今天做了豆腐。」

  陸沉低頭看著她,輕輕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可進門前,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溝。

  暮色深處,那片山影安安靜靜。

  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也像在等下一次風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