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清溪谷,終於從那場血夜裡緩過了一口氣。
天剛亮,外谷就熱鬧起來。
藥田邊,劉嬸帶著幾個婦人排溝、翻土。鋤頭落下去,帶起濕潤的泥腥味,混著新鮮草葉的清氣,被山風一吹,連人胸口那點沉悶都散了不少。
被屍氣衝過的幾塊地,陸沉已經親自看過。
不能急著補種。
先翻土,引水,曬氣。
就像人大病初癒,不能剛醒就下地乾重活,得慢慢把虧掉的元氣養回來。
沒受影響的藥田,已經開始陸續出貨。
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順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黃精、紫蘇、天南星分批採收,清洗,晾曬。倉儲小屋前,竹匾一排排鋪開,藥材帶著水珠,葉片在晨光里泛著微亮的綠。
負責記錄的夥計蹲在一旁,一邊稱重,一邊報數。
「黃精三十六斤。」
「紫蘇二十二斤。」
「天南星先別混,沈大夫說這一批要單獨留。」
有人應聲,有人搬匾,有人喊著讓路。
亂,卻不是慌亂。
是活氣。
齊掌柜一早就讓百草堂的人打了電話過來,話里話外都一個意思——催貨。
濟和堂更直接,派了人守在外谷接待區,眼巴巴等著第一批炮製好的藥材,生怕晚一步就被百草堂搶走。
陸沉沒有親自談價。
余清婉把出貨單壓在桌上,只給管事的人留下一句話。
「藥材可以賣,清溪谷的規矩不能賣。」
哪批給百草堂,哪批給濟和堂,哪批留下做藥膳,哪批封存給沈素心診室備用,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一筆一筆,分得明白。
經歷過亂,人才會知道,清楚有多要緊。
外谷另一頭,柳若蘭的豆腐坊也正式搬了進來。
新屋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。前面是磨漿、點鹵、壓豆腐的地方,後面隔出小倉,堆著黃豆、柴火和新做好的木匾。
柳若蘭換了一身乾淨圍裙,袖子挽到手肘,正彎腰檢查新磨盤。
磨盤邊,熱氣一縷縷升起來,豆香混著谷里的清水味,聞著就讓人想起剛出鍋的豆腐腦。
劉嬸的女兒在旁邊舀水,村里幾個婦人過來幫忙,嘴上也沒閒著。
「若蘭啊,你這豆腐坊搬進清溪谷,以後可不一樣了。」
「可不是,鎮上那些人本來就愛吃你做的豆腐,再沾上清溪谷的水,怕不是要排隊搶。」
柳若蘭臉微微一紅:「哪有那麼誇張。」
劉嬸笑著接話:「咋沒有?上回我家那口子吃了你送的一碗豆腐,說比肉還香。要不是我攔著,他還想舔碗。」
幾個婦人頓時笑成一團。
柳若蘭也笑了,低頭把泡好的黃豆倒進木桶里。
她抬眼時,正好看見陸沉從藥田邊走過。
兩人目光碰了一下。
柳若蘭沒說什麼,只是把頭又低了下去,手裡的動作卻更麻利了些。
張欣欣派來的人上午也到了。
一輛小貨車停在外谷接待區門口,車上不僅有飯館的訂貨單,還有一沓新菜單。
藥膳豆腐羹。
山菌紫蘇魚。
清溪養元雞湯。
野菜煎豆腐。
名字不花哨,卻一看就是清溪谷的味道。
來送單的小伙子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「張老闆說了,鎮上的客人這幾天一直問,清溪谷什麼時候恢復供貨。再不送菜,飯館門檻都快被問爛了。」
高兵剛好從谷口過來,右臂還吊著,嘴卻閒不住。
「這叫什麼?」
魏虎在旁邊接話:「這叫清溪谷一停,鎮上飯桌都沒味。」
劉強立刻道:「虎哥這話說得有水平。」
魏虎瞥他一眼:「拍馬屁也沒用,下午多站半炷香。」
劉強臉一垮。
眾人鬨笑。
笑聲順著外谷傳開。
陸沉站在不遠處聽著,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樣的笑聲,已經很久沒聽見了。
前幾日的清溪谷,全是藥味、血腥味、木料修補聲,還有壓低的說話聲。
每個人都繃著。
連佳佳笑的時候,大人們都下意識先看一眼谷口,怕外面又傳來什麼動靜。
可今天不一樣。
人還是這些人,傷也還沒完全好,陣也沒徹底穩。
但清溪谷的氣,回來了。
療養中心那邊,也到了最後收尾的時候。
幾座小院沿著外谷緩坡排開,不大,卻清淨。院外種著桂花和山茶,青石路剛鋪好,縫隙里還帶著濕泥。屋裡添了木床、藥櫃、熏爐,也放了基礎檢查設備。
血壓儀,心電監測,血糖儀,理療床。
幾台儀器是余清婉托人從縣城醫院渠道買來的,擺在診室旁邊的小間裡,看著和山谷氣質有些不搭,卻很實用。
沈素心一開始不太習慣。
她以前是村裡的赤腳醫生,一張桌,一隻藥箱,一把脈,一副針,就能看大半個村子的病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清溪谷要辦療養中心,來的人身份複雜,病情也複雜。只靠把脈和針灸,不是不行,但多一份檢查數據,就少一份誤判。
陸沉沒有反對。
能救人,能少出錯,就是好東西。
診室的牌子,也在這天掛了上去。
牌子不大。
上面四個字——清溪谷診室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主診,沈素心。
沈素心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牌子,手指無意識攥住了袖口。
「這個主診,要不還是寫你的名字吧。」
陸沉搖頭:「我不常在診室。以後谷里日常複診、療養調理、傷員記錄,都要靠你。」
沈素心抿了抿唇:「我怕撐不起。」
陸沉看著她:「縣醫院那七個孩子,你守住了。」
沈素心一怔。
陸沉又道:「我昏迷三天,你也守住了。」
他看向那間收拾乾淨的診室,聲音很穩。
「這間診室,比那兩場輕。」
沈素心眼眶一熱。她低頭看著牌子,很久才輕輕點頭。
「那我試試。」
余清婉在旁邊笑了一聲:「沈主診,不是試試,是正式上任。」
沈素心耳根微紅,卻沒再反駁。
為了療養中心能正式運轉,余清婉還外招了兩個護士。
一個叫林曉梅,二十八歲,以前在縣醫院急診待過,手腳麻利,說話乾脆。
另一個叫白小寧,二十三歲,剛從護理學校畢業不久,人有些靦腆,做事卻細。
兩人上崗第一天,就被沈素心帶著熟悉流程。
登記,測量,複診記錄,藥材取用,傷員禁忌。
尤其是安保隊那邊,若出現夜驚、胸悶、傷口發黑、突然發冷,必須第一時間上報。
林曉梅起初還聽得認真,越聽表情越不對。
等沈素心說到「若懷疑邪氣入體,不可隨意拍打,不可亂灌熱水,先隔離,再通知主診」時,她終於沒忍住。
「沈醫生,邪氣入體……是比喻嗎?」
白小寧也睜大眼睛,顯然同樣好奇。
沈素心沒有急著解釋,只抬手指了指牆上剛貼好的第一條規矩。
不懂可以問,不信可以學,但不許亂傳。
林曉梅看了兩秒,沉默了。
白小寧立刻點頭:「明白。」
魏虎正好從門口路過,聽見這話,忍不住探頭進來。
「林護士,白護士,你們剛來還不懂。在咱清溪谷,沈大夫說有,那就是真有。」
沈素心抬眼看他。
「藥喝了嗎?」
魏虎臉上的笑瞬間僵住。
「我……這就去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腳步比巡邏時還快。
兩個護士看得一愣一愣。
沈素心低頭在冊子上寫字,語氣平靜。
「清溪谷第二條規矩,傷員不許嘴硬。」
林曉梅沒忍住,噗嗤笑了出來。
白小寧也跟著低頭笑。
診室里的拘謹,終於散了些。
谷口那邊,高兵正帶人加固防線。
他的右臂還不能用力,只能拿著圖紙站在一旁指揮。
外谷入口重新立了三道木樁。
第一道攔車。
第二道查人。
第三道才進接待區。
看著像普通施工防護,實際上每個點位都能和巡邏路線接上。一旦有異常,三隊人能在半盞茶內合圍。
高兵眼睛毒。
誰把木樁打歪了,他站在五步外都能看出來。
「往左半寸。」
「不是你左,是我左。」
「你是打樁,不是種蘿蔔,立直!」
新人被罵得臉紅,魏虎在旁邊笑。
高兵冷冷看過去:「你笑什麼?你帶的人,晚上多巡一圈。」
魏虎笑不出來了。
鄭山、羅海、孫磊則重新排了巡邏線。
谷口一線,藥田一線,老槐溝外圍一線。
老人帶新人,兩人一組,三組輪換,誰也不許單獨行動。
趙二狗這兩天話少了很多,眼睛卻比以前亮。
他對村里小路熟。
哪條土道能繞到藥田後坡,哪片林子以前有人偷砍過樹,哪戶村民喜歡往山邊放羊,他都知道。
這些東西,以前是他跟著趙家胡混時學來的。
現在,卻成了巡邏用得上的本事。
魏虎嘴上沒誇他,可排路線時,已經會喊一句。
「二狗,你看看這條。」
趙二狗每次都答得很認真。
不敢飄,也不敢多說。
陸沉遠遠看著,沒有過去打擾。
人能不能變好,不看話。
看事。
午後陽光落在外谷,藥田的竹匾一排排鋪開,豆腐坊冒著熱氣,診室新掛的牌子在風裡輕輕晃。
陸沉站在石板路盡頭,看著這些人各忙各的。
有人催貨,有人磨豆腐,有人認草藥,有人修木樁,有人巡路,有人挨罵。
他忽然覺得,清溪谷這三個字,不再只是一片山谷的名字。
它開始像一個真正能住人的地方。
而一個地方活沒活過來,從來不看修了多少屋,賺了多少錢。
要看有沒有人聲。
有沒有飯香。
有沒有人吵架,也有人笑。
這一天,清溪谷終於又有了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