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訓練一直持續到日頭升高。
新人挑水挑到肩膀發紅,劉強吐了兩次,最後還是咬牙把十趟走完。
老人那邊更沉默。
魏虎收功時,額頭全是冷汗,胸口藥布滲出一點淡色血跡。高兵看見,皺眉想罵,魏虎先瞪他一眼。
「別跟沈大夫說。」
高兵冷笑:「你猜她會不會自己看出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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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虎頓時不吭聲了。
陸沉走過去,伸手搭上魏虎肩頭,真氣一探。
殘留在經脈深處的那絲蠱屍混氣仍在,像細小的黑刺,埋得很深。普通藥清不乾淨,硬拔又會傷經脈。
陸沉收回手,對沈素心道:「魏虎的方子,加透骨草。外敷改一半內服,劑量我晚點寫給你。」
沈素心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魏虎撓頭:「陸先生,我沒事。」
沈素心看向他。
魏虎立刻閉嘴。
旁邊幾個人都低頭忍笑。
清溪谷緊繃了一早上的氣氛,終於鬆了一點。
中午吃飯時,佳佳坐在陸沉身邊,小口小口吃著雞蛋羹。
周桂英今日蒸得很嫩,碗邊還滴了兩滴香油。佳佳吃得很認真,一勺一勺,像在做什麼要緊事。
外頭訓練場還能聽見挑水聲。
佳佳抬起頭,好奇地問:「爸爸,魏叔叔他們為什麼站著不動呀?」
陸沉給她夾了一小塊軟豆腐:「他們在練身體。」
佳佳眨眨眼:「練身體做什麼?」
「以後壞人來了,他們能保護清溪谷。」
佳佳想了想,又問:「也保護奶奶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保護沈阿姨、余阿姨、若蘭姨嗎?」
「都保護。」
佳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,又抬起臉,認真道:「那佳佳也要練。」
桌邊幾個人動作都停了一下。
周桂英眼神立刻軟了。
柳若蘭原本正給她剝橘子,聽見這話,手裡的橘瓣都差點掉了。
陸沉看著她:「佳佳還小。」
佳佳抿了抿唇,小聲卻很認真:「佳佳想保護爸爸。」
這句話落得很輕。
卻讓桌邊所有人心口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陸沉沉默了幾秒。
他想起昨夜那間屋子裡,佳佳紅著眼問自己,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。
也想起她摸過的玉料,想起那隻輕輕亮起的玉鐲,想起後山深處那道被驚醒的氣機。
如果是世家,會怎麼回答?
會說好。
會說你天賦好。
會說你該學會承擔。
會說你生來就不同,所以要比別人更早懂事。
陸沉放下筷子,伸手摸了摸佳佳的頭。
「好。」
佳佳眼睛亮起來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陸沉看著她,聲音溫柔,卻很清楚。
「等你再大一點,爸爸教你。」
佳佳立刻點頭:「嗯!」
陸沉又道:「但爸爸先教你保護自己。」
佳佳一愣:「不是保護爸爸嗎?」
陸沉搖頭:「爸爸是大人,爸爸會保護自己。佳佳要先學會不摔跤,不害怕,不被壞人騙走。等你能保護好自己,再說別的。」
佳佳想了想,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「那佳佳先保護佳佳。」
陸沉眼底終於帶了一點笑。
「對,佳佳先保護佳佳。」
周桂英低頭擦了擦眼角。
沈素心假裝喝湯。
余清婉看著陸沉,眼神微微一動。
她知道,這句話不是隨口哄孩子。
這是陸沉給佳佳立下的第一條路。
不是讓她從小背負清溪谷,不是讓她繼承什麼陸家舊命,也不是讓她成為誰的陣眼和後手。
而是先做自己。
先活著。
先平安長大。
下午,訓練繼續。
日頭比上午更烈,粗砂被曬得發燙。新人挑水之後再站樁,腿抖得像篩糠。高兵沒有再多罰,卻比上午盯得更嚴。
「換崗要報數。」
「轉身看後方。」
「聽見異響,先示警,不許一個人逞英雄。」
「夜裡巡老槐溝外圍,只到白石線,誰敢越線,自己滾出安保隊。」
這些規矩一條一條落下去,新人們起初只是聽,後來漸漸記進了骨頭裡。
因為他們發現,老人們也在守規矩。
魏虎那麼橫的人,陸沉說不許強沖行氣,他就真的不沖。
孫磊巡線時,每隔十步就回頭看一次地形。
鄭山補位從不搶先,卻永遠站在最容易漏人的角落。
羅海負責看藥田邊的水溝,一遍一遍走,鞋底都沾滿了泥。
趙二狗最忙。
訓練前挑水,訓練後收樁。誰的沙袋破了,他去補。誰的藥布鬆了,他去叫沈素心。巡邏線少一個人,他頂上。新人受罰挑水走不動,他也跟在後面多挑兩趟。
沒人誇他。
也沒人替他解釋。
中間有個新人故意把水桶放歪,水灑了一地。
趙二狗看了對方一眼,什麼都沒說,重新打水,重新挑回去。
劉強看不下去,低聲罵了那人一句:「差不多得了。」
那新人嘴硬:「我又沒讓他收。」
趙二狗從旁邊走過,肩上壓著兩隻滿水桶,水沿著桶邊晃出來,灑在他的褲腿上。
他停了一下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該我收。」
那人一怔。
趙二狗沒看他,繼續往前走。
劉強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不出話。
很多時候,人心不是一句話變的。
是你看著一個人被舊帳壓著,還肯彎腰去撿新的活,才會慢慢信他可能真想換一條路。
太陽一點點偏西。
訓練場上的影子被拉長。
陸沉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群還遠遠談不上強的人。
他們有傷,有舊帳,有膽怯,有私心。
魏虎魯莽,高兵嘴硬,鄭山慢,羅海心細卻不夠狠,孫磊還在從那夜的恐懼里往外爬。趙二狗更不用說,身上背著村里不少人厭惡的目光。
新人們也沒好到哪去。
會抱怨,會偷懶,會看人下菜碟。
可今日之後,清溪谷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,大家只是住在這裡,幹活、領錢、吃飯,遇事時知道陸沉會頂在前面。
現在,他們開始明白,清溪谷不是陸沉一個人的。
門要一起守。
規矩要一起扛。
孩子要一起護。
哪怕這支隊伍現在還很弱,弱到真遇見骨師、坤鴉那種人,依舊不夠看。
可至少,人心開始往一處靠。
這就是分水嶺。
傍晚收訓時,魏虎喊了一聲散。
新人們幾乎是癱著走的。
劉強扶著腰,一邊齜牙,一邊還不忘回頭看了看趙二狗。
趙二狗還沒走。
他一個人把木樁旁邊的水桶全收了,又把散在地上的沙袋摞好。最後,他彎腰把訓練場邊那些被踩亂的粗砂重新掃平。
魏虎站在遠處看了他一會兒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對高兵道:「明天給他少加兩趟水。」
高兵瞥他:「你自己去說?」
魏虎沉默了。
他不擅長說這種話。
高兵也沒再開口。
陸沉從訓練場邊走過,看見趙二狗還在彎腰收拾。
趙二狗立刻站直:「陸先生。」
陸沉看了一眼他還在發抖的腿。
「明天還能站?」
趙二狗喉結滾了滾:「能。」
陸沉看著他。
「別急著答。」
趙二狗沉默了幾息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以前替趙家推過人,搶過東西,堵過門。如今掌心磨爛,血和泥混在一起,疼得鑽心。
他忽然覺得,這疼比以前那些酒肉日子真實多了。
他抬起頭,聲音不大,卻比以前穩。
「沉哥,但只要我還在清溪谷一天,門口就算爬進來一條狗,也得從我身上踩過去。」
這話粗糙。
甚至有點笨。
可陸沉聽得出,他不是在表忠心。
是在給自己判一條新路。
陸沉看了他半晌,只說:「先把腿練穩。」
趙二狗愣了一下,隨即用力點頭。
「是。」
陸沉走了。
沒有誇他。
也沒有給他一句承諾。
趙二狗卻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胸口那塊憋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點。
天色慢慢暗下來。
訓練場只剩他一個人。
遠處新宅的燈亮了,窗紙透出暖黃的光。周桂英在灶房喊人端飯,柳若蘭笑著應了一聲。藥田那邊,工人收起鋤頭,療養中心的小院飄出一股藥膳香。
佳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,清清脆脆。
「爸爸,桂花糕給你留了一塊!」
陸沉低低應了一聲。
趙二狗站在訓練場邊,忽然抬頭看向清溪谷。
暮色里的山谷不大。
一眼能看見藥田,看見新宅,看見療養中心的燈火,也能看見遠處沉在暗色里的老槐溝。
那裡安靜得不像話。
像是山里還藏著什麼東西,正隔著黑暗看著這片剛剛亮起來的燈火。
換作以前,趙二狗看見這種地方,只會想著能不能撈點好處,能不能找棵大樹靠著混口飯吃。
可現在,他第一次覺得,這片燈火不是別人的。
他也想守。
不是為了贖幾天罪。
也不是為了討陸沉一句夸。
是想把以前那條爛路,徹底走斷。
趙二狗彎腰,撿起最後一個沙袋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回木架。
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谷口。
風從後山吹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他站在風裡,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「這輩子,就跟著他了。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清溪谷的燈火,在暮色里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像一群剛剛學會站穩的人,終於有了要守住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