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239章 分水嶺

  上午的訓練一直持續到日頭升高。

  新人挑水挑到肩膀發紅,劉強吐了兩次,最後還是咬牙把十趟走完。

  老人那邊更沉默。

  魏虎收功時,額頭全是冷汗,胸口藥布滲出一點淡色血跡。高兵看見,皺眉想罵,魏虎先瞪他一眼。

  「別跟沈大夫說。」

  高兵冷笑:「你猜她會不會自己看出來?」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魏虎頓時不吭聲了。

  陸沉走過去,伸手搭上魏虎肩頭,真氣一探。

  殘留在經脈深處的那絲蠱屍混氣仍在,像細小的黑刺,埋得很深。普通藥清不乾淨,硬拔又會傷經脈。

  陸沉收回手,對沈素心道:「魏虎的方子,加透骨草。外敷改一半內服,劑量我晚點寫給你。」

  沈素心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魏虎撓頭:「陸先生,我沒事。」

  沈素心看向他。

  魏虎立刻閉嘴。

  旁邊幾個人都低頭忍笑。

  清溪谷緊繃了一早上的氣氛,終於鬆了一點。

  中午吃飯時,佳佳坐在陸沉身邊,小口小口吃著雞蛋羹。

  周桂英今日蒸得很嫩,碗邊還滴了兩滴香油。佳佳吃得很認真,一勺一勺,像在做什麼要緊事。

  外頭訓練場還能聽見挑水聲。

  佳佳抬起頭,好奇地問:「爸爸,魏叔叔他們為什麼站著不動呀?」

  陸沉給她夾了一小塊軟豆腐:「他們在練身體。」

  佳佳眨眨眼:「練身體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以後壞人來了,他們能保護清溪谷。」

  佳佳想了想,又問:「也保護奶奶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保護沈阿姨、余阿姨、若蘭姨嗎?」

  「都保護。」

  佳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,又抬起臉,認真道:「那佳佳也要練。」

  桌邊幾個人動作都停了一下。

  周桂英眼神立刻軟了。

  柳若蘭原本正給她剝橘子,聽見這話,手裡的橘瓣都差點掉了。

  陸沉看著她:「佳佳還小。」

  佳佳抿了抿唇,小聲卻很認真:「佳佳想保護爸爸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得很輕。

  卻讓桌邊所有人心口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
  陸沉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他想起昨夜那間屋子裡,佳佳紅著眼問自己,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。

  也想起她摸過的玉料,想起那隻輕輕亮起的玉鐲,想起後山深處那道被驚醒的氣機。

  如果是世家,會怎麼回答?

  會說好。

  會說你天賦好。

  會說你該學會承擔。

  會說你生來就不同,所以要比別人更早懂事。

  陸沉放下筷子,伸手摸了摸佳佳的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佳佳眼睛亮起來: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她,聲音溫柔,卻很清楚。

  「等你再大一點,爸爸教你。」

  佳佳立刻點頭:「嗯!」

  陸沉又道:「但爸爸先教你保護自己。」

  佳佳一愣:「不是保護爸爸嗎?」

  陸沉搖頭:「爸爸是大人,爸爸會保護自己。佳佳要先學會不摔跤,不害怕,不被壞人騙走。等你能保護好自己,再說別的。」

  佳佳想了想,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佳佳先保護佳佳。」

  陸沉眼底終於帶了一點笑。

  「對,佳佳先保護佳佳。」

  周桂英低頭擦了擦眼角。

  沈素心假裝喝湯。

  余清婉看著陸沉,眼神微微一動。

  她知道,這句話不是隨口哄孩子。

  這是陸沉給佳佳立下的第一條路。

  不是讓她從小背負清溪谷,不是讓她繼承什麼陸家舊命,也不是讓她成為誰的陣眼和後手。

  而是先做自己。

  先活著。

  先平安長大。

  下午,訓練繼續。

  日頭比上午更烈,粗砂被曬得發燙。新人挑水之後再站樁,腿抖得像篩糠。高兵沒有再多罰,卻比上午盯得更嚴。

  「換崗要報數。」

  「轉身看後方。」

  「聽見異響,先示警,不許一個人逞英雄。」

  「夜裡巡老槐溝外圍,只到白石線,誰敢越線,自己滾出安保隊。」

  這些規矩一條一條落下去,新人們起初只是聽,後來漸漸記進了骨頭裡。

  因為他們發現,老人們也在守規矩。

  魏虎那麼橫的人,陸沉說不許強沖行氣,他就真的不沖。

  孫磊巡線時,每隔十步就回頭看一次地形。

  鄭山補位從不搶先,卻永遠站在最容易漏人的角落。

  羅海負責看藥田邊的水溝,一遍一遍走,鞋底都沾滿了泥。

  趙二狗最忙。

  訓練前挑水,訓練後收樁。誰的沙袋破了,他去補。誰的藥布鬆了,他去叫沈素心。巡邏線少一個人,他頂上。新人受罰挑水走不動,他也跟在後面多挑兩趟。

  沒人誇他。

  也沒人替他解釋。

  中間有個新人故意把水桶放歪,水灑了一地。

  趙二狗看了對方一眼,什麼都沒說,重新打水,重新挑回去。

  劉強看不下去,低聲罵了那人一句:「差不多得了。」

  那新人嘴硬:「我又沒讓他收。」

  趙二狗從旁邊走過,肩上壓著兩隻滿水桶,水沿著桶邊晃出來,灑在他的褲腿上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,聲音啞得厲害。

  「該我收。」

  那人一怔。

  趙二狗沒看他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劉強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不出話。

  很多時候,人心不是一句話變的。

  是你看著一個人被舊帳壓著,還肯彎腰去撿新的活,才會慢慢信他可能真想換一條路。

  太陽一點點偏西。

  訓練場上的影子被拉長。

  陸沉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群還遠遠談不上強的人。

  他們有傷,有舊帳,有膽怯,有私心。

  魏虎魯莽,高兵嘴硬,鄭山慢,羅海心細卻不夠狠,孫磊還在從那夜的恐懼里往外爬。趙二狗更不用說,身上背著村里不少人厭惡的目光。

  新人們也沒好到哪去。

  會抱怨,會偷懶,會看人下菜碟。

  可今日之後,清溪谷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以前,大家只是住在這裡,幹活、領錢、吃飯,遇事時知道陸沉會頂在前面。

  現在,他們開始明白,清溪谷不是陸沉一個人的。

  門要一起守。

  規矩要一起扛。

  孩子要一起護。

  哪怕這支隊伍現在還很弱,弱到真遇見骨師、坤鴉那種人,依舊不夠看。

  可至少,人心開始往一處靠。

  這就是分水嶺。

  傍晚收訓時,魏虎喊了一聲散。

  新人們幾乎是癱著走的。

  劉強扶著腰,一邊齜牙,一邊還不忘回頭看了看趙二狗。

  趙二狗還沒走。

  他一個人把木樁旁邊的水桶全收了,又把散在地上的沙袋摞好。最後,他彎腰把訓練場邊那些被踩亂的粗砂重新掃平。

  魏虎站在遠處看了他一會兒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對高兵道:「明天給他少加兩趟水。」

  高兵瞥他:「你自己去說?」

  魏虎沉默了。

  他不擅長說這種話。

  高兵也沒再開口。

  陸沉從訓練場邊走過,看見趙二狗還在彎腰收拾。

  趙二狗立刻站直:「陸先生。」

  陸沉看了一眼他還在發抖的腿。

  「明天還能站?」

  趙二狗喉結滾了滾:「能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他。

  「別急著答。」

  趙二狗沉默了幾息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那雙手以前替趙家推過人,搶過東西,堵過門。如今掌心磨爛,血和泥混在一起,疼得鑽心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這疼比以前那些酒肉日子真實多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聲音不大,卻比以前穩。

  「沉哥,但只要我還在清溪谷一天,門口就算爬進來一條狗,也得從我身上踩過去。」

  這話粗糙。

  甚至有點笨。

  可陸沉聽得出,他不是在表忠心。

  是在給自己判一條新路。

  陸沉看了他半晌,只說:「先把腿練穩。」

  趙二狗愣了一下,隨即用力點頭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陸沉走了。

  沒有誇他。

  也沒有給他一句承諾。

  趙二狗卻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胸口那塊憋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點。

  天色慢慢暗下來。

  訓練場只剩他一個人。

  遠處新宅的燈亮了,窗紙透出暖黃的光。周桂英在灶房喊人端飯,柳若蘭笑著應了一聲。藥田那邊,工人收起鋤頭,療養中心的小院飄出一股藥膳香。

  佳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,清清脆脆。

  「爸爸,桂花糕給你留了一塊!」

  陸沉低低應了一聲。

  趙二狗站在訓練場邊,忽然抬頭看向清溪谷。

  暮色里的山谷不大。

  一眼能看見藥田,看見新宅,看見療養中心的燈火,也能看見遠處沉在暗色里的老槐溝。

  那裡安靜得不像話。

  像是山里還藏著什麼東西,正隔著黑暗看著這片剛剛亮起來的燈火。

  換作以前,趙二狗看見這種地方,只會想著能不能撈點好處,能不能找棵大樹靠著混口飯吃。

  可現在,他第一次覺得,這片燈火不是別人的。

  他也想守。

  不是為了贖幾天罪。

  也不是為了討陸沉一句夸。

  是想把以前那條爛路,徹底走斷。

  趙二狗彎腰,撿起最後一個沙袋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回木架。

  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谷口。

  風從後山吹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
  他站在風裡,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「這輩子,就跟著他了。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他。

  只有清溪谷的燈火,在暮色里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
  像一群剛剛學會站穩的人,終於有了要守住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