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清溪谷的安保隊就被陸沉叫到了內谷訓練場。
沒人遲到。
也沒人敢笑。
經過那一夜的事情之後,所有人都知道,清溪谷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松鬆散散地過日子。
以前這裡是山谷,是藥田,是療養院,是一群人想著靠陸沉吃口安穩飯的地方。
可屍傀撞門、陰物破陣、蟲群壓到院外之後,很多人終於明白——清溪谷不是世外桃源。
它是一道門。
門裡有老人,有孩子,有傷員,有藥田,也有他們自己的飯碗和命。
門外有什麼,沒人說得清。
訓練場是新宅後面剛平出來的一塊泥地,地上鋪了粗砂,邊上立著十幾根木樁。晨露還沒散,木樁上凝著濕氣,泥地被昨晚的風吹得發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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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虎站在最前面,胸口還纏著藥布,臉色發白,腰背卻挺得筆直。
高兵右臂吊著,臉上少了平日那點混不吝的笑意。
鄭山、羅海、孫磊站在後排,神情沉穩。
趙二狗也在。
他站得比誰都靠邊,曬黑了一圈,手掌上起了一層厚繭。以前趙家狗腿子的浮滑勁兒,早被這段日子的苦活磨掉了不少,只剩下小心和沉默。
再往後,是新招進來的幾個人。
劉強站在其中,眼神規矩了很多。前幾次被魏虎收拾過之後,他已經明白,清溪谷這碗飯不是誰都能隨便端的。
陸沉走到眾人面前,沒有寒暄。
「從今天起,安保隊正式分層。」
一句話落下,訓練場上的氣息立刻繃緊。
魏虎眼底亮了一下。
他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很久。
陸沉掃過眾人,聲音平穩,卻壓得所有人不敢分神。
「老人練吐納、站樁、基礎行氣。不是以前那種試著練,是正式入門。」
他看向魏虎、高兵、鄭山、羅海、孫磊,又看了一眼趙二狗。
「你們跟著清溪谷過了幾道坎,見過屍傀,也見過蟲群。還能站在這裡,說明膽氣夠了。但膽氣不是本事。」
魏虎下意識挺了挺胸,牽到傷口,眉頭一皺,又強行忍住。
陸沉沒有讓他逞強,只淡淡道:「魏虎,老人樁功你負責。傷沒好,不許強沖行氣。」
魏虎立刻應聲:「是。」
「高兵。」
「在。」
「新人紀律歸你。站姿、呼吸、巡夜規矩、換崗規矩,一條條教。誰犯了,先記,不改再罰。」
高兵吐掉嘴裡那根草,站直了些:「明白。」
陸沉又道:「鄭山、羅海、孫磊,三條巡邏線重新排。谷口一線、藥田一線、老槐溝外圍一線。每晚輪值,不許空崗。」
三人齊聲應下。
最後,陸沉看向趙二狗。
趙二狗身體一緊。
他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。
魏虎他們是跟著陸沉打出來的,哪怕以前混過,也沒幹過太多傷天害理的事。可他不一樣。他以前跟著趙家,踩過人,欺過弱,做過不少讓村里人背後戳脊梁骨的事。
如今站在這裡,不管最近他多賣力,總有人覺得他不配。
陸沉看了他片刻,開口道:「趙二狗。」
趙二狗立刻低頭:「陸先生。」
「雜活歸你。水桶、沙袋、木樁、藥布,訓練前備好,訓練後收好。巡邏換崗時,你跟著補位。哪裡缺人,你去哪裡。」
這不是輕鬆活。
是最苦、最碎、最不容易被人看見的活。
趙二狗卻像鬆了一口氣,立刻道:「我干。」
陸沉點頭,沒有多說。
他知道趙二狗在等什麼。
趙二狗若真想換活法,就得自己熬過這段沒人信、沒人夸、沒人替他說話的日子。
熬過去,才算分水嶺。
熬不過去,也就到此為止。
陸沉從懷裡拿出幾頁紙,交給魏虎和高兵。
紙上是他連夜整理出來的簡化版養元法,有吐納、有樁功、有簡單行氣路線,也有傷後調息的禁忌。
「老人一份,新人先不發。」
劉強一愣。
旁邊幾個新人也互相看了一眼。
陸沉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,繼續道:「新人前兩個月不練行氣,只練兩件事。」
他豎起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,站得住。」
「第二,聽得懂令。」
劉強忍不住問:「陸先生,不練這個……是不是慢了點?」
魏虎看了他一眼。
劉強脖子一縮,但話已經問出口,只能硬著頭皮站著。
陸沉沒生氣。
「你若連一個時辰都站不住,給你行氣法也只是練岔。」
他看著幾個新人,聲音不高,卻像砂石磨過骨頭。
「清溪谷的安保不是擺樣子。真有事時,沒人等你慢慢學。站不住,就會亂。聽不懂令,就會害死旁邊的人。」
新人們臉色都變了。
高兵接過話:「聽見沒有?這裡不是縣城武館,沒人哄你們開心。練不好最多丟人,巡夜亂跑,是會丟命的。」
訓練正式開始。
老人站一排,新人站一排。
魏虎帶老人練樁。
他胸口有傷,不能用力吼,只能沉著聲音一個個糾正。
「肩松。」
「腰沉。」
「氣往下,不是往臉上憋。」
鄭山站得最穩。他一向不搶頭名,卻從來不掉隊。
羅海閉著眼,額角漸漸冒汗。他耳後蟲毒殘痕剛消,氣息還有點虛浮,站到兩刻鐘時,肩膀明顯晃了一下。
孫磊站在最後,呼吸比以前沉了許多。那晚老槐溝巡夜之後,他整個人像被磨過,少了些輕飄,多了些沉穩。
趙二狗也站在老人隊裡。
陸沉把他放進來了,他就不敢退。
半炷香後,他的腿開始發抖。
一炷香後,汗順著下巴往下砸,砸進粗砂里,留下一個又一個小黑點。
新人那邊有人看見了,低低笑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,卻剛好能被旁邊幾個人聽見。
「以前趙家的狗腿子,現在倒裝忠心了。」
另一個人低聲接話:「可不是?換了身皮,就想當清溪谷的人。」
趙二狗眼皮動了一下。
沒有回頭。
也沒有罵。
如果放在以前,他早就衝過去揪住那人的領子,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嘴賤的代價。
可現在他只是把牙咬緊,繼續往下沉腰。
腿抖得更厲害。
膝蓋幾乎要往地上砸。
魏虎聽見了,臉色一沉,剛要開口,陸沉抬手攔住。
高兵卻已經走到新人隊前。
他沒有問是誰說的,只冷冷掃過那幾個人。
「還有力氣嚼舌根?」
幾個新人立刻噤聲。
高兵指著木樁邊的水桶:「全體新人,站完樁,加挑水十趟。」
有人臉色一垮:「高哥,我們又沒……」
高兵眼神一冷:「誰讓你說話?」
那人立刻閉嘴。
高兵一字一句道:「清溪谷可以有舊帳,但訓練場上,不許亂隊心。你們若真看不上他,就練得比他久,比他穩,比他能扛。嘴上占便宜,是最沒用的東西。」
新人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趙二狗仍舊沒動。
他聽見了。
可他一句話也沒說。
又過了一刻鐘,他整個人已經像從水裡撈出來。腿抖得幾乎站不直,臉色白得嚇人,背卻還硬撐著沒有塌。
魏虎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「撐不住就退半步,沒人讓你今天死在這兒。」
趙二狗嘴唇發抖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我還能站。」
魏虎看了他一眼,沒再勸。
陸沉站在遠處,靜靜看著。
他看見趙二狗的狼狽,也看見他沒有反駁。
這就夠了。
有些人悔改,是嘴上說自己錯了。
有些人悔改,是別人拿他的舊帳抽他臉,他也認。
不是認慫。
是認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