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現在起,誰也不許讓佳佳碰陣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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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這句話落下,屋裡所有聲音都停了。
門關著,窗也關著。余清婉親手貼的隔音符壓在窗縫下,硃砂紋路已經暗了。可屋裡幾個人都知道,今天這場談話,半個字都不能漏出去。
周桂英坐在椅子上,手裡還攥著圍裙邊。她剛從灶房過來,雞蛋羹還蒸在鍋里。
沈素心抱著藥冊,指節發白。
柳若蘭站在門邊,臉色發緊。她平日最會說笑,這會兒卻一句話也沒敢接。
余清婉站在長桌旁,桌上沒別的東西,只擺著兩塊玉料——一塊淡黃,一塊灰白。看起來普通得很,丟到外谷最多做個擺件。可就是這樣兩塊本該廢掉的玉料,剛剛被佳佳隨手摸過之後,竟然能勉強入陣。
這不是好事。
至少,不只是好事。
陸沉抱著佳佳站在桌邊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字壓得很穩。
「我說三條,你們都記住。」
佳佳趴在他懷裡,抱著那塊月牙形的小玉。她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麼突然這麼嚴肅,只是本能地安靜下來,小手緊緊抓著陸沉的衣襟。
陸沉低頭看了她一眼,掌心覆在她背上。
像是在告訴她,別怕。
然後他抬頭,看向屋裡的幾個人。
「第一,任何人,不許主動要求佳佳使用能力。」
周桂英眼皮一顫。沈素心緩緩抬頭。余清婉沒說話,只是把硃砂筆握緊了一些。
「不管是驅邪、穩陣、補陣,還是救人。只要她自己不懂、不願意、不清楚後果,誰都不能開這個口。」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藥田的聲音。
柳若蘭嘴唇動了動,低聲道:「哪怕情況很急?」
陸沉看向她。那一眼很平靜,卻讓柳若蘭心裡一沉。
「越急,越不能拿她去賭。」
柳若蘭低下頭:「我記住了。」
陸沉沒有責怪她。他知道柳若蘭為什麼問——清溪谷剛經歷過一場死劫,所有人都明白,有些時候不是不想退,而是沒有退路。那夜陰物撞進來,金剛符燃盡,若不是佳佳那道白光,若不是他及時趕回,清溪谷早就塌了。
正因為如此,這條規矩才必須現在立下。否則以後真到了生死關頭,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看向佳佳——看向一個孩子。
那才是最可怕的事。
陸沉聲音更沉:「第二,不許讓她為了修陣去摸材料。不許把廢玉、舊器、藥種、陣盤拿到她面前試。她喜歡小石頭,可以玩。她好奇,可以問。但誰若抱著試探的心思讓她碰,就是壞規矩。」
余清婉眼底暗了一下。
這一條是說給所有人的,也是說給她聽的。她最懂陣,也最清楚佳佳剛才那一下意味著什麼——一塊廢玉變成可用陣材,對陣師來說幾乎是一種無法拒絕的誘惑。不是貪財,是本能。就像醫者看見一味能救命的藥,陣師看見一塊能活陣的材料,第一反應一定是想再確認一次、再試一次、再往前推一步。
可那一步若落在佳佳身上,就會把孩子推到深淵邊。
余清婉抬眼,聲音很低:「我不會試她。」
陸沉點頭:「我信你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但規矩不是因為不信誰才立。規矩是為了讓任何人在動念之前,先停住。」
沈素心目光一動。她懂了——陸沉防的不是眼前這些人變壞,是防人在絕境裡把「為了大家好」變成傷害佳佳的理由。
陸沉看向眾人,第三句話終於落下:「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條。」
佳佳在他懷裡動了一下。陸沉抱緊她。
「不許任何人把佳佳當清溪谷的陣眼,不許把她當陸家舊院的鑰匙,不許把她當崑崙令的後手。」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玉料,掃過余清婉貼在窗縫下的符,最後落回佳佳身上,「她不是用來開門的,不是用來補陣的,更不是用來替誰背命的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屋裡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。
周桂英眼眶一下就紅了。沈素心攥緊藥冊,指節泛白。柳若蘭低頭抹了一下眼角,又怕佳佳看見,趕緊把手放下。
佳佳聽不懂什麼陣眼、鑰匙、後手。可小孩子最會看臉色——她看得出奶奶難過,沈阿姨難過,若蘭姨也難過。余阿姨雖然沒哭,可臉色比剛才還白。她更看得出,爸爸現在很嚴肅。
而這一切,好像都是從她摸了小石頭開始的。
佳佳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月牙小玉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:「爸爸。」
陸沉立刻低頭:「嗯?」
佳佳小手攥緊玉料,指尖因為用力有點發白:「佳佳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?」
一句話,像針一樣扎進屋裡每個人心口。
周桂英眼淚當場掉下來:「乖寶……」
沈素心別過臉,眼眶泛紅。
余清婉呼吸一滯。她忽然明白陸沉為什麼要把佳佳叫來——不是為了讓她聽懂這些規矩,是為了在她產生這種念頭的第一瞬間,就親手把她抱出來。
陸沉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抱著佳佳蹲下身,讓她的眼睛和自己平齊。佳佳有些慌,像是怕他說重話,小肩膀都縮了起來。陸沉伸手,輕輕鬆開她攥得太緊的小手——那塊月牙玉被她捂得溫熱。
「佳佳,看著爸爸。」
佳佳抬起眼。眼睛已經紅了,卻還忍著沒有哭。
陸沉看著她,一字一句說得很慢:「不是。」
佳佳睫毛顫了顫。
陸沉又說了一遍:「佳佳不是麻煩。」
他把佳佳抱進懷裡,手掌按在她後腦,聲音低而穩,像要把這句話刻進她心裡:「佳佳只是爸爸的女兒。不是誰的東西,不是誰的工具,也不是清溪谷的陣眼。」
佳佳貼在他胸口,眼淚一下滾了出來。她沒有大哭,只是小聲抽了一下鼻子,像是終於敢委屈了。
「可是佳佳想幫爸爸。」
「爸爸知道。」陸沉喉間發澀,抱著她的手臂更緊,卻沒有勒疼她,「你想幫爸爸,爸爸很高興。可是爸爸更想讓佳佳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長大。」
佳佳抬起小臉,淚眼朦朧地看他。
陸沉抬手替她擦掉眼淚:「你可以喜歡小石頭,可以摸花,可以摸草,可以摸你喜歡的一切。可你不需要為了讓別人高興,去做自己不懂的事。」
佳佳似懂非懂。她只聽懂了最要緊的那一句——爸爸沒有不要她,爸爸也沒有怪她。
她吸了吸鼻子:「那佳佳以後不亂摸了。」
陸沉搖頭:「不是不許摸。」
佳佳疑惑地看著他。
「是不要在外人面前摸。也不要因為別人讓你摸,你就摸。以後有人拿東西給你,叫你試一試、摸一摸、看看好不好,你先來問爸爸。」
佳佳很認真地點頭:「嗯,佳佳問爸爸。」
「還有。」陸沉看著她,「如果爸爸不在,就問奶奶,問沈阿姨,問余阿姨,問若蘭姨。她們說不能碰,你就不碰。」
佳佳又點頭。
「不是因為佳佳做錯了,是因為外面有壞人。爸爸要先把門關好,佳佳才能安心玩。」
這個說法她聽懂了。佳佳小聲說:「就像晚上關院門?」
陸沉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溫度:「對,就像晚上關院門。」
佳佳想了想,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脖子,輕輕蹭了蹭:「那爸爸不要生氣。」
陸沉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,眼底的冷意全壓了下去,只剩溫柔:「爸爸不生佳佳的氣。」
周桂英抹了一把眼淚。她看著陸沉懷裡的小姑娘,像是看見了很多年前一些沒能說出口的舊事。
「沉兒。」
陸沉抬頭。
周桂英聲音有些啞:「你奶奶當年說過一句話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她。
周桂英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從很久以前的雨聲里,把那句話一點一點翻出來。「那時候你還小,你奶奶身子已經不大好了。她把崑崙令交給我,囑咐我無論如何別讓外人知道。後來有一日,外頭下雨,她坐在門檻邊,看著雨看了很久。」
她頓了一下:「她說,陸家血主生機,蘇家血近天機。」
陸沉眼神微凝。余清婉臉色也變了。
周桂英聲音更低:
「她還說,若有一日,兩脈落在一個孩子身上,那孩子不是禍,是命太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