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把兩塊被佳佳摸過的玉料放在一邊，又拿起一塊同樣被棄用的邊角料對比。
差別清楚得刺眼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，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隨時讀 】
沒被碰過的廢料，氣息散、亂、沉，像潮濕的柴，點不著還冒煙。
佳佳摸過的兩塊，仍舊普通，卻像被太陽曬過，至少能燒起來。
對普通人來說，這點變化肉眼難辨。
可對陣法而言，這就是生死線。
陣不怕材料差一點。
怕氣亂。
氣一亂，陣腳就偏。陣腳一偏，小陣就可能在關鍵時刻反噬。
佳佳這一摸，相當於把兩塊不能入陣的廢玉，養成了能勉強使用的陣材。
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
她只是仰著小臉，認真問：「爸爸，這個小石頭能幫你補路嗎？」
陸沉喉間一澀。
補路。
她不知道什麼是引靈小陣，不知道世家，也不知道陣材。更不知道自己這一雙小手，若被外人看見，會引來多少貪婪的目光。
她只是想幫爸爸把一條看不見的路補好。
陸沉抱著她，手臂緊了緊。「能。」
佳佳眼睛一下亮起來：「真的嗎？」
「真的。」陸沉摸摸她的頭，語氣比剛才更溫柔：「不過佳佳不是來幹活的。」
佳佳不解：「那佳佳來幹什麼？」
「來玩的。」陸沉颳了刮她的小鼻尖，「這些小石頭，爸爸會自己補。佳佳要是喜歡，挑一塊好看的，爸爸給你穿成小墜子。」
佳佳看了看桌上的玉料，又看了看陸沉，小腦袋搖得很認真。
「不要。」
陸沉一怔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爸爸要補路。」她小聲說，「不能浪費。」
一句話落下，屋裡三個人都沉默了。
沈素心眼眶微微發酸。
她見過佳佳剛被救回來時的樣子。瘦小，安靜，吃飯不敢多夾，睡覺不敢翻身，連喜歡什麼都不敢說。
如今她會笑，會跑，會撒嬌。
可骨子裡那點小心翼翼，還沒有完全散。
陸沉把她抱得更緊：「爸爸有很多，不用佳佳省。」
佳佳趴在他肩上，聲音軟軟的：「那佳佳要最小的一塊。」
余清婉眼神一動，轉身從桌邊挑出一塊月牙形的邊角小玉。
那玉靈性不強，但顏色乾淨，小巧得像半彎月亮。
她走過來，笑意溫和：「佳佳，這塊給你。」
佳佳先看陸沉。
陸沉點頭。
她這才伸手接過，小聲卻認真：「謝謝余阿姨。」
「等阿姨給你穿紅繩。」余清婉說。
佳佳開心地點頭：「好。」
陸沉把她放下來，蹲在她面前：「去找奶奶，告訴奶奶，中午爸爸想吃她蒸的雞蛋羹。」
一聽有任務，佳佳立刻站直。
「好！」
她捧著那塊小玉，蹬蹬蹬跑到門口。
余清婉沒有立刻開門。
她先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，確認院中無人靠近，才拉開門栓，讓佳佳出去。
小姑娘的腳步聲很快遠去。
直到聽不見了，屋裡的空氣才徹底沉下來。
余清婉反手關門。
這一次，她不只落了門栓，還走到兩扇窗前，一扇一扇合上。
最後，她取出一張細薄的符紙，貼在窗縫下。
硃砂紋路微微一亮，又很快暗下去。
屋裡像被隔成了另一個地方。
沈素心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這麼嚴重？」
余清婉沒有回答她，而是看向陸沉。
陸沉站在長桌前，指尖壓著那兩塊被佳佳摸過的玉料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片刻後，他再次以九轉真氣探入。
變化仍在。
不是錯覺。
也不是佳佳離開後就會散掉的短暫氣息。
那股柔和的生機，已經潤進了玉料內部。
陸沉低聲道：「她不是單純驅邪。」
沈素心接道：「她能感受到材料里的氣。」
余清婉搖頭。
「不止。」
她拿起那塊淡黃玉料，指腹輕輕摩挲，臉色是陸沉第一次見到的難看。
「這是養材。」
沈素心怔住：「養材？」
余清婉聲音很低，卻每個字都像落在桌面上的冷珠。
「布陣最難的，不是買到貴的材料，而是找到合適的材料。玉、木、銅、骨、舊器……能不能入陣，看的是氣息穩不穩，順不順。」
她看向那兩塊玉料。
「這兩塊剛才是廢料。現在，能用。」
沈素心呼吸一緊。
余清婉繼續道：「有些陣師花十年，都未必能養出一塊順手的陣材。世家庫房裡那些老物件，為什麼貴？不是因為它們看著好，是因為它們被地氣、人氣、生機養了很多年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沉。
「可佳佳剛才，只是摸了一下。」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藥田的聲音。
陸沉的眼神一點點涼下來。
余清婉看著他，繼續說下去：「驅邪白光已經夠扎眼。但那還能勉強解釋成血脈護主，解釋成她克陰邪。養材不一樣。」
「這意味著，她不是只會擋危險。」
「她能讓資源變好。」
「讓陣材變好。」
「讓陣法更穩。」
「甚至以後，她未必只影響玉料。」
最後一句落下，沈素心臉色徹底白了。
她聽懂了。
玉料可以養。那靈藥呢？舊器呢？陣眼呢？
若是這件事傳出去，佳佳就不再只是一個特殊的孩子。她會變成所有陣師、世家、隱江湖勢力眼裡的活寶庫。
甚至，不是「寶庫」。是可以被關起來、被榨乾、被一遍遍使用的活材料。
陸沉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桌上的玉料被壓出細微的聲響。
沈素心下意識看向門外。
佳佳剛才還坐過的小凳子仍在桌邊，小小一隻，腿短得不成比例。上面還放著她忘記拿走的一截紅繩，是柳若蘭早上給她扎頭髮時剩下的。
那么小的孩子。一塊點心就能鬨笑。
一句「幫爸爸補路」，就願意把喜歡的東西讓出來。
可她的天賦，已經危險到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。
陸沉忽然明白，為什麼余清婉第一時間關門。
不是怕嚇到佳佳。
是怕外面有風。怕風裡有耳朵。
余清婉的聲音壓得更低：「陸沉，她能養材。這件事，比驅邪還危險。」
陸沉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張小凳子，看著那截紅繩，又看向桌上兩塊被佳佳摸過的玉料。
女兒越厲害，他越不能高興。
因為這世上從來不缺想搶寶貝的人。
更不缺把孩子當寶貝搶的人。
片刻後，陸沉抬手，將那兩塊玉料收進掌心。
「這兩塊玉，今日沒出現過。」
余清婉盯著他：「小陣怎麼辦？」
「照修。」
陸沉聲音很平。
「用別的。」
窗外，佳佳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「奶奶！爸爸想吃雞蛋羹！」
周桂英笑著應了一聲。
那聲音溫暖，平常，像清溪谷終於熬過了那一夜，重新回到了普通日子。
可陸沉握著玉料的手，卻一點點垂了下去。
從這一刻開始，佳佳身上的秘密，不再只是他們的希望。
也是她的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