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兩塊,不能入陣。」
余清婉指尖一撥,兩塊玉料被推到桌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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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塊淡黃,一塊灰白,外表都打磨得乾淨,看著溫潤,實際內里雜氣亂得像一團死結。若強行嵌進引靈小陣,不但補不了陣腳,還會把剛理順的水脈拖偏。
陸沉沒有反駁。
他以九轉真氣探過,結果一樣。
廢料。
可清溪谷現在最缺的,就是陣材。
昨夜孫磊巡到老槐溝,回來說那邊沒有蟲鳴,連夜鳥都不敢落枝。後山的東西已經開始動了。京城那邊的眼睛也還沒撤。
小陣一日不穩,清溪谷就像一扇漏風的門。
風小,還能擋。
風大,裡面的人一個都保不住。
長木桌擺在內谷小陣核心旁,十幾塊玉料按方位排開。池塘邊水汽微冷,藥田方向的草木氣息還淺,被那晚屍傀和陰物衝撞之後,整座清溪谷都像大病初癒的人,表面能站著,骨頭裡卻虛。
余清婉手裡拿著一支硃砂筆,裙袖挽起,神色比平日認真得多。
「這塊能用。」她把一塊青白玉推給陸沉,「水氣順,放池塘邊。」
陸沉指腹壓在玉面上,真氣輕輕一探。
冷意細而穩,能承水脈。
他點頭,把玉料放到左側。
余清婉又拿起一塊淡綠玉料:「這塊勉強,紋路要修。」
「藥田東側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配合得已經很熟。余清婉識材,懂世家陣法的門道;陸沉有九轉真氣,能察地氣、水脈、生機。一個看玉,一個定陣,原本混亂的陣基被一點點重新攏住。
沈素心抱著藥冊站在旁邊,看不懂陣紋,卻能看出陸沉臉色比前幾日還白。
她低聲道:「別太耗真氣。」
陸沉笑了笑:「我有數。」
余清婉沒抬頭,冷不丁丟來一句:「他要是真有數,昨晚就不會一個人在池塘邊站到後半夜。」
沈素心立刻看向他。
陸沉手一頓:「我只是看水脈。」
「水脈長在夜裡?」余清婉淡淡道。
沈素心合上藥冊:「今晚開始,亥時之後,不許去陣眼。」
陸沉無奈:「我又成病人了?」
沈素心看著他:「你一直都是。」
余清婉唇角輕輕一彎。
這幾日壓在清溪谷上空的陰霾,像是被這兩句話撥開了一點。
但也只是一點。
陸沉很快低下頭,繼續驗玉。
前面幾塊還能湊合。可到了最後兩塊,他的眉頭緩緩皺起。
真氣剛探進去,便像伸手攪進一碗渾水。氣不沉,息不穩,雜亂得沒有頭緒。
這種東西放在普通人家裡做擺件,沒人看得出問題。可放進陣里,就是隱患。
余清婉顯然也看出來了。
她把兩塊玉料撥到一邊:「外谷擺著吧。別入陣。」
陸沉點頭:「棄了。」
「可惜。」余清婉看著桌上不多的可用玉料,聲音低了些,「真正好的陣材,要麼在世家庫房裡,要麼早被人盯死。能臨時調來這些,已經算運氣。」
「先補關鍵陣腳。」
「你不急?」
陸沉沒有立刻答。
他當然急。
後山有異動,京城有人盯,清溪谷里還有一群傷員和老弱。可越是這時候,越不能拿廢料去賭陣法。
陣法不是牆,缺一塊磚還能糊泥。
氣一亂,整座陣都會跟著亂。
他拿起刻刀,正要刻第一道陣紋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小跑聲。
「爸爸!」
陸沉抬頭時,佳佳已經從門口探出半個小腦袋。
她今天穿著柳若蘭新改的小棉裙,頭髮被周桂英紮成兩個小揪揪,臉色比前幾天好些,只是還帶著一點病後的白。
她本來是來找陸沉的。
可一看見桌上那一堆亮晶晶的小石頭,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「哇。」
佳佳小跑進來,扒著桌沿踮腳看:「爸爸,好漂亮。」
陸沉立刻放下刻刀:「慢點,桌上有針。」
余清婉也順手把幾把小刻刀往裡收了收。
佳佳很乖,不亂碰,只是眼巴巴地看。
「爸爸,這些小石頭是幹什麼的呀?」
陸沉摸了摸她的小腦袋:「補路。」
佳佳眨眨眼:「補路?」
「清溪谷有些看不見的小路壞了。」陸沉聲音放得很輕,「爸爸把它們補好,大家走路才不摔跤。」
佳佳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她看了一會兒,伸出小手,指向那塊青白玉料:「這個涼涼的。」
陸沉眼神微動。
她還沒碰。
只是看著。
余清婉指尖也停了一下。
佳佳又指向那塊淡綠玉料:「這個像小草。」
沈素心低頭看去。
那正是陸沉準備放在藥田陣腳的玉料,裡面有一絲木氣和生機。
陸沉心裡輕輕一沉,卻沒有表現出來。他像哄孩子一樣,隨手指向桌角那塊灰白廢玉:「那這個呢?」
佳佳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,小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「不舒服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佳佳小聲補了一句:「裡面亂亂的,像線團打結了。」
余清婉猛地抬眼。
她知道佳佳特殊。能驅邪,能穩住清溪谷最後一口氣,已經不是尋常孩子。
可看出玉料里的雜氣?
這不是血脈克邪那麼簡單。
這是天生能辨氣。
能辨陣材。
佳佳卻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麼忽然都不說話。她看著桌角那兩塊被放到一邊的小石頭,有些疑惑。
「爸爸,這兩個不要了嗎?」
陸沉剛要開口,佳佳已經伸出小手,在那塊淡黃玉料上輕輕摸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像孩子看見好看的石頭,忍不住碰一碰。很輕,很平常。
可陸沉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余清婉反應比他更快。
她轉身就走到門口,反手關門。
「咔噠。」
門栓落下。
沈素心立刻到窗邊,掀開一條縫往外看。院外空著,遠處藥田有人說話,聲音很遠。
佳佳被嚇了一跳,手縮回來,怯怯地看向陸沉。
「爸爸……」
陸沉心口一緊,立刻蹲下身,把她的小手握住。
「沒事。」他聲音很穩,「佳佳沒做錯。」
佳佳還是不安:「我碰壞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陸沉把那塊淡黃玉料拿起來。
入手的一瞬,他臉上的溫和幾乎壓不住。
不對。
原本混亂的雜氣,竟然順了。
不是一夜之間變成上品,也不是突然生出靈性。它還是那塊普通玉料,仍舊有瑕疵,仍舊算不上好。
可裡面那團亂麻一樣的氣,被什麼輕輕梳過。
雜氣被壓到邊緣,中間竟多出一絲柔和的溫潤。像一個打了死結的線團,被孩子的小手笨拙地理出了線頭。
陸沉以九轉真氣再探。
變化還在。
這塊玉,剛才不能入陣。
現在,勉強能做外層輔助陣腳。
他沒有喜色,只有寒意從背脊一點點爬上來。
沈素心壓低聲音:「怎麼了?」
陸沉沒答。
佳佳見他不說話,更緊張了:「爸爸,佳佳以後不碰了。」
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陸沉心裡。
他立刻把玉料放下,抱起她:「能碰。只是這些小石頭還沒洗乾淨,怕弄髒佳佳的手。」
佳佳眨眨眼,似乎信了。
她又看向另一塊灰白玉料:「那這個也髒嗎?」
陸沉還沒來得及說話,她的小手已經輕輕貼了上去。
這一次,陸沉沒有攔。
一來來不及。二來,他必須確認。
佳佳的掌心貼著灰白玉料,腕上的玉鐲極淡極淡地亮了一瞬。那光很淺,淺到像是窗外的天光在玉面上一閃。
可陸沉看見了。余清婉也看見了。
下一刻,那塊原本發乾發澀的灰白玉,表面的光澤竟柔了一分。
陸沉伸手拿起,真氣探入。
果然。
裡面的雜氣也被理順了。不如第一塊明顯,卻是真實存在。
屋裡的呼吸聲都輕了。
沈素心走近兩步,聲音壓到極低:「到底怎麼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