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谷白天是錘子敲木樁的聲音,夜裡是安保隊巡邏的腳步聲,這兩天沒有真正安靜過。
藥田被踩壞的溝壟重新扶了起來。谷口被屍傀撞裂的木門換成了更厚的樁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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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兵帶著工人忙得腳不沾地。魏虎吊著一條胳膊,還非要到谷口轉兩圈。
陸沉沒罵他。
只是讓沈素心把魏虎的藥量加了一倍。
魏虎聽完,當場老實了。
午後。
內谷新宅旁邊的臨時議事屋,人陸續到齊。
余清婉坐在左側,面前攤著清溪谷規劃圖。沈素心抱著診療冊子,坐在陸沉身旁。高兵胳膊上纏著藥布,面色疲憊,眼神很亮。魏虎坐得筆直,胸口還有傷,硬撐出一股兇悍勁兒。
柳若蘭給眾人倒了熱茶,安靜坐到一旁。
衛青嵐靠在門邊,手裡拿著記錄本,沒多說話。
剩下的,是鄭山、羅海、孫磊,還有幾個新進來的安保隊員。這些新人有的是高兵介紹來的,有的是余家篩過的,底子還算乾淨。
可他們畢竟沒經歷過那一夜。
有些東西,聽別人說,和自己親眼見過,是兩回事。
陸沉坐在主位,沒有繞彎子。
他抬手指向桌上的規劃圖。
「從今天起,清溪谷重新劃分。」
屋裡瞬間安靜。
「第一,外谷。」
手指落在圖紙外圍。
「藥田、菜地、療養中心、豆腐坊、接待區、施工區,都歸外谷。以後外人來清溪谷,只能在外谷活動。無論是遊客、合作商、療養客,還是來談工程、談藥材的,都一樣。」
高兵點頭:「外谷我來負責施工路線,工人進出按名單走。材料車只到外穀倉庫,不往裡開。」
余清婉接過話:「療養中心的第一批體驗客,我會重新篩名單。能來的,不代表能亂走。」
柳若蘭輕輕點頭:「豆腐坊也放在外谷。以後供貨、吃飯、接待,都在外面處理,不讓不熟的人往裡進。」
「第二,內谷。」
陸沉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。
「陸家新宅、診室、藥房、小陣核心,還有佳佳平時活動的地方,都算內谷。沒有允許,外人不得進入。安保隊也一樣——不是值守崗位,不許隨便靠近。」
這句話落下,屋裡幾個人下意識看向新宅方向。
那裡是佳佳和周桂英住的地方。也是那晚清溪谷最後一口氣撐住的地方。
魏虎臉色明顯沉了下來。他還記得屍傀撞門時的聲音——一下又一下,像要把整個家都砸碎。
「第三,後山禁區。」
陸沉指向規劃圖後側那片深綠色區域。
「老槐溝,以及老槐溝往裡所有山地,暫時全部封禁。巡邏也只能到外圍標線。」
衛青嵐抬起眼:「這個範圍不小。」
「嗯。」陸沉沒有否認,「所以需要重新設樁、設線、設巡邏點。」
高兵立刻拿筆在圖紙上標了幾個位置:「谷口設第一道崗,老槐溝外側設第二道木樁線。再往裡不讓普通工人靠近。」
余清婉看了一眼圖紙:「後山那片地剛拿下來不久,突然封太死,村里可能有人會問。」
陸沉道:「問就說施工勘測,山體不穩。」
柳若蘭有些擔心:「村里人會信嗎?」
高兵苦笑一聲:「會。那動靜,村里不少人都聽見了。現在你說山里不穩,他們只會躲遠點。」
魏虎冷笑:「躲遠點好,省得有人不要命進去亂轉。」
會議到這裡原本還算順利。
可坐在後面的一個新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。
「山又不是誰家的,真有必要這麼嚴嗎?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那新人二十七八歲,叫劉強,前幾天剛進來。身板挺壯,以前在縣裡做過保安,也練過幾年拳。
他見眾人都看向自己,臉色有些不自然,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。
「我不是說陸先生安排得不對。就是覺得,外谷內谷也就算了,後山那麼大一片,全封了,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?再說了,咱們是安保隊,不就是看人看東西嗎?總不能連自己人都防吧?」
話音剛落,魏虎猛地抬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劉強被他看得一怔。
魏虎站了起來。
他胸口有傷,動作不算快。可一起身,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那不是普通保安隊長訓人。而是真正從屍傀和蟲群前面活下來的人,身上壓不住的凶氣。
魏虎一步一步走到劉強面前。
「你覺得,山是村裡的,沒必要這麼嚴?」
劉強喉結動了一下:「我……我就是提個意見。」
「提意見可以。」魏虎盯著他,「但你得知道,自己在說什麼。那晚兩具屍傀撞門的時候,你在哪?」
劉強臉色漲紅。他剛進來沒幾天,那晚被安排在外圍,根本沒到內谷。
魏虎繼續道:「蠱蟲爬滿院牆的時候,你看見了嗎?余成被邪氣打進肺里,差點沒命的時候,你看見了嗎?佳佳小小姐嚇得臉都白了,還站在門口不肯退的時候,你看見了嗎?」
一句一句,像刀子一樣砸下來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余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沒完全恢復的胸口——那天晚上,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魏虎聲音冷得發沉:「那晚要不是陸先生回來,你連站在這裡說話的命都沒有。」
劉強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魏虎又往前逼了一步:「規矩嚴?嚴就對了。清溪谷不是縣裡小區門崗,也不是誰來都能走兩圈的農家樂。這裡住著陸先生的娘,住著佳佳小小姐,住著那晚跟你一塊守門的人。你要是覺得山大,規矩小,那你現在就可以走。」
劉強臉色一白,不敢再頂嘴:「魏隊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「那就把意思想清楚了再說。」
魏虎說完,轉身坐回去。動作牽到傷口,眉頭明顯抽了一下。
沈素心看見了,臉色微冷:「魏虎,你再亂動,晚上藥量再加。」
魏虎臉上的凶氣頓時散了一半,低咳一聲:「沈大夫,我這不是教育新人嗎?」
沈素心淡淡道:「教育新人不用扯胸口傷。」
屋裡壓抑的氣氛這才鬆了一點。
陸沉從頭到尾沒有發火。
他只是看著劉強,也看著其他幾個新人。
「魏虎話說得重,但道理沒錯。」
聲音很平靜。越平靜,越讓人心裡發緊。
「清溪谷的規矩,不是防自己人。是防那些想把你們當棋子的人。」
幾名新人臉色微變。
陸沉繼續道:「趙小寶以前也是村里人。他知道清溪谷的路,知道谷里哪些地方有人,知道佳佳住在哪。結果呢?有人給他屍傀、蠱蟲、陰物,讓他帶路,讓他殺進來。那些人不需要親自來——他們只要找到一個不懂規矩、貪小便宜、嘴不嚴、覺得自己沒問題的人,就能把整座清溪谷拖進火坑。」
劉強臉上最後一點不服也散了。
陸沉掃過眾人:「所以,從今天開始——外谷的人,不打聽內谷。內谷的人,不亂進後山。後山的事,沒有我的話,誰也不許往外說。巡邏記錄每日一交。進出名單由高兵和魏虎雙簽。藥房和診室歸沈素心管。療養中心和外來客名單,由余清婉篩。豆腐坊、後勤和家裡這邊,若蘭姐幫我盯著。衛青嵐負責和行動局對接,任何外部手續不繞開她。」
每個人的職責被一句句定下來。
清溪谷像一張散開的網,終於被陸沉一根根拉緊。
高兵翻開工程本:「那開發進度也趁今天定一下。」
陸沉點頭。
高兵立刻進入正題:「外谷路面已經修到療養中心門口,三天內能鋪完第一段石板路。藥田水溝今天補完,明天開始重新排暗渠。豆腐坊那邊,柳姐的設備後天進場。倉儲小屋已經封頂,等藥材晾曬架送來就能用。接待區小院還差門窗,最快五天能住人。」
余清婉接過話:「療養中心第一批體驗客,不急著放太多。最多三到五人,全部熟人擔保。我會先篩余家那邊的人,再挑一兩個中立醫門的人。王家、謝家、洛家相關的人,暫時全部排除。」
衛青嵐補充道:「行動局這邊,我會先給清溪谷做一份特殊風險備案。後山禁區不能寫得太明,但可以用生態保護、山體勘測、危險施工三個理由疊上去。至少明面上,不會有人輕易拿手續壓你們。」
陸沉點頭:「好。」
沈素心也翻開自己的冊子:「傷員複診時間已經排好。魏虎三天內不准值夜。」
魏虎剛想說話,沈素心看都沒看他:「高兵七天內不准搬重物。」
高兵低頭喝茶。
「余成半個月內不准進山。」
余成遲疑了一下,還是點頭。
「鄭山、羅海、孫磊今晚可以巡邏,但只能巡外谷,不許靠近老槐溝。」
孫磊愣了下:「沈大夫,我沒什麼大傷。」
沈素心看著他:「你夜裡還會驚醒,心神沒穩。老槐溝那邊氣息不對,你先別過去。」
孫磊心裡一暖:「知道了。」
陸沉看著眾人,最後道:「清溪谷要發展,但不能亂。藥田要種,療養中心要開,工程要做,安保要練。可有一條記住——人比錢重要,命比進度重要。誰為了趕活瞞傷,誰為了表現硬撐,誰為了好奇亂闖後山,我不管你是誰,都要按規矩罰。」
屋裡沒有人再反對。
就連剛才開口的劉強,也低下頭:「陸先生,我明白了。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明白就留下。清溪谷不怕人不懂,就怕不懂還不肯學。」
劉強臉上有些羞愧,用力點頭。
會議一直開到傍晚。
等眾人散去,天邊已經壓下一層灰藍色。
外谷的工人陸續收工。藥田邊傳來婦人們說話的聲音。
柳若蘭去廚房準備晚飯。沈素心抱著冊子回診室,重新整理藥方。
余清婉沒有急著走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陸沉。
「你越來越像一方掌事的人了。」
陸沉淡淡一笑:「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為我,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余清婉沉默了一下。她知道,陸沉說的是趙小寶,也是那些被卷進來的孩子、安保、村民——更是清溪谷所有人。
她輕聲道:「規矩立起來了。接下來就是看誰先來撞。」
陸沉望向後山方向:「會來的。」
夜色一點點落下。
清溪谷重新安靜下來。
巡邏隊按新的路線分成兩組。鄭山帶人巡外谷東側。羅海守療養中心小院。孫磊則被安排在外谷靠後山的外圍線,只能沿著新插的木樁巡視,不得再往裡走。
他原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
可走到老槐溝外圍時,腳步慢慢停了下來。
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這個季節,山里夜蟲本該叫得很響。可老槐溝那邊,一點蟲鳴都沒有。不只是蟲——連鳥都沒有。
遠處樹梢上明明有幾隻夜鳥飛過,可一靠近老槐溝方向,就像被什麼東西驚到,猛地拐了個彎,繞開那片山坳。
孫磊後背慢慢發涼。
他舉起手電,往老槐溝方向照了一下。光柱落在樹影之間,什麼都沒有。
可他就是覺得,那片黑暗裡,有什麼東西正靜靜趴著。
不是看見。是活人本能地覺得危險。
孫磊咽了口唾沫,沒有逞強。
他立刻後退兩步,拿起對講機。
「魏隊,外谷後山線有異常。老槐溝方向,沒有蟲鳴。鳥獸……都繞著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