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醒來後的第三天,清溪谷終於有了幾分人氣。
外谷的基建工人已經重新開工。藥田邊上,劉嬸帶著幾個婦人補溝、扶苗。谷口那邊,高兵的人在立木樁,加固圍欄。
那一戰過去了。
可清溪谷的人都知道,事情遠遠沒有結束。
京城那邊是誰在指揮趙小寶?骨符最後為什麼指向京城?那句「陸家舊地,不該再醒」,到底是誰留下的?
這些問題像刀一樣,懸在每個人頭頂。
可陸沉醒來之後,沒有立刻查京城,也沒有馬上進後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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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先治自己人。」
上午,內谷診室外面排了一排人。
魏虎、高兵、余成、余衛、鄭山、羅海、孫磊、趙二狗,還有幾個那夜守谷的安保隊員,全被叫了過來。一個沒落。
魏虎站在最前頭,胸口纏著布,臉色發白,嘴上依舊硬。
「陸先生,我真沒事。昨晚睡了一覺,現在能吃能喝,扛兩袋水泥都不耽誤。」
陸沉坐在診桌後面,抬眼看他。
「把衣服解開。」
魏虎咧嘴一笑:「真不用……」
話沒說完,陸沉手裡的茶盞輕輕往桌上一放。
啪。
聲音不重。魏虎卻立馬閉嘴。
他老老實實解開衣服,露出胸口。
胸口那片淤青還沒完全散,皮肉下面隱隱有一圈發暗的紋路,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咬過。
沈素心站在一旁,手裡拿著新冊子。她昨晚臨時整理出來的——每人一頁,姓名、傷處、脈象、用針、用藥、複診時間,分得清清楚楚。
陸沉看了一眼,點頭。
「先診脈。」
沈素心深吸一口氣,走到魏虎面前。
她不是第一次給人看病。可今天不一樣。今天陸沉沒打算親自動手。他要她來。
魏虎把手腕放到脈枕上,嘿嘿笑了一聲:「沈大夫,你別緊張。」
沈素心瞪了他一眼:「閉嘴,別亂動。」
兩指搭上腕脈。
脈沉。帶澀。氣血有阻。尤其肺脈附近,像被一團陰冷的東西纏著。
沈素心沒有急著開口,先在冊子上寫下第一行:魏虎,胸口外傷,肺脈受阻,脈沉澀,右寸偏弱。
寫完,她抬頭看向陸沉:「胸口的淤傷倒不是最麻煩的,麻煩的是裡面有一股寒陰之氣沒散乾淨。」
陸沉點頭:「繼續。」
沈素心心裡穩了一些。她取出銀針,在燈下過了一遍。
「忍著點。」
魏虎拍了拍胸口:「小意思。」
第一針落在膻中旁側。魏虎臉上的笑瞬間僵住。
「嘶——」
他倒吸一口涼氣,額頭立馬冒出汗。
沈素心沒看他,手腕很穩。第二針、第三針、第四針。針落得不快,卻一針比一針准。
陸沉坐在旁邊,沒有插手,只在她準備落第五針時淡淡提醒了一句:「氣別走太急,他肺脈受過震,猛了會反衝。」
沈素心手指一頓,立刻調整呼吸。
體內那一縷溫和的九轉養元氣順著指尖渡入銀針,不強攻,只輕輕推開堵在胸口的那團陰冷之氣。
魏虎原本憋著氣。漸漸地,胸口起伏順了,臉上的青白也退了些。
半炷香後,沈素心收針。她沒有立刻宣布結束,而是重新給魏虎診脈。脈象明顯鬆了些。
她在冊子上寫下第二次記錄:行針後,肺脈略開,寒陰之氣退三分,仍有殘留。三日內不得劇烈動手,每日服溫肺散一劑,夜間加艾灸。
魏虎一聽「三日內不得動手」,急了:「不是,沈大夫,我這谷口還得守呢。」
沈素心抬頭看他:「不想以後咳血,就聽話。」
魏虎嘴角抽了抽,偷偷看陸沉。
陸沉聲音平靜:「她說了算。」
魏虎頓時老實了。
後面的高兵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結果沒笑多久,就輪到他了。
高兵的傷看起來最輕。他一直說自己只是右臂扭了一下,不影響幹活。可沈素心一摸他的骨節,臉色就沉了。
「你這不是扭傷。」
高兵愣住:「啊?」
沈素心讓他抬手。高兵剛抬到一半,眉角就微微抽了一下,自己還想忍。沈素心直接按住他的腕骨。高兵臉色瞬間變了。
陸沉看著他:「屍傀撞門的時候,你硬接過一次?」
高兵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當時門要塌了,總得有人頂一下。」
「所以你就拿胳膊頂?」
陸沉的語氣不重。可高兵聽得後背發緊。
沈素心重新診了一遍,寫下記錄:高兵,右臂筋骨裂傷,氣血瘀堵,肩井至曲池一線受損。
她取針時比剛才更謹慎。這種傷不能亂催氣——猛了會讓筋骨裂處更腫。先用三針散瘀,再用兩針引氣,最後讓藥童端來溫好的外敷藥。
藥一貼上,高兵疼得吸了一口氣。
沈素心沒有心軟:「七天內不准搬重物,不准親自下工地扛料。」
高兵苦笑:「沈大夫,我是管工程的,不下去盯著不放心啊。」
陸沉看著他:「你是管工程,不是賣命。」
高兵張了張嘴,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發現,陸沉今天不像以前那樣只盯著敵人。他盯的是清溪谷每個人的命。
輪到余成時,診室里的氣氛明顯沉了下來。
余成是傷得最重的一個。如果不是佳佳那道白光,他很可能撐不到陸沉回來。他坐下時,臉色還帶著些灰白,呼吸比別人淺。
余衛站在旁邊,拳頭攥得很緊。
沈素心沒有讓余成多說話,只讓他放鬆。
一診脈,她眉頭立刻擰緊。余成的肺脈像被煙燻過,氣息虛浮,內里還有一絲陰邪殘痕。
她看向陸沉:「肺脈被邪氣傷過,雖然被當時那股生機救了回來,但根還虛。」
她差點說出佳佳的名字。說到一半,自己硬生生改了口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,眼中有讚許:「能不能行針?」
沈素心沉思片刻:「能,但不能拔邪,只能養肺護脈。殘邪要慢慢散,否則他受不住。」
陸沉點頭:「按你的判斷來。」
這句話一落,診室里幾個人的眼神都變了。
魏虎、高兵、鄭山這些人看沈素心的目光,不再只是客氣。陸沉這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們——以後清溪谷的傷病,不是所有事都要等他。沈素心能判斷,也能擔責。
沈素心手心微微出汗。可她沒有退。
重新淨手,取針,閉氣凝神。
第一針落下,余成肩膀微微一顫。
第二針落下,他急促的呼吸慢慢緩了一點。
第三針落下,一縷淡淡的溫和氣息順著銀針渡入肺脈。
那不是陸沉那種霸道的青色真氣。而是沈素心修出來的九轉養元氣。更柔,更穩。像春日裡一點點化開的水。
陸沉看著她行針,眼神慢慢柔和下來。
沈素心的天賦,果然不在猛。而在穩。穩得住針,也穩得住人心。
半個時辰後,余成臉上的灰白散去一些。他睜開眼,第一句話便是:「多謝沈大夫。」
沈素心一怔。
以前村里人喊她沈醫生,或者素心。這是第一次,有人這麼鄭重地喊她沈大夫。
她低頭在冊子上寫複診脈象,聲音很輕:「三日一複診,藥不能斷。晚上如果胸悶,立刻來找我,不許硬扛。」
余成點頭:「聽沈大夫的。」
接下來是余衛、鄭山、羅海、孫磊、趙二狗。
每個人嘴上都說沒事。結果一查,全都有問題。
余衛左肩經絡震傷,平時不疼,一運力就會出岔子。鄭山後腰被陰氣掃過,夜裡發冷,卻一直沒說。羅海耳後有蟲毒殘痕,再拖兩天就會反覆頭痛。
孫磊最麻煩。他身上沒什麼外傷,可脈象浮亂,夜裡總被噩夢驚醒。沈素心判斷是邪氣驚神,給他開了安神散,又用三針穩住心神。
趙二狗反而問題不大,只是用力過度損耗嚴重,稍作處理、多休息就好。
一上午下來,診室里藥味越來越濃。沈素心的冊子寫滿了小半本。
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流程:先記錄脈象,再運氣行針,行針之後再記錄一次脈象。
陸沉全程坐在旁邊,只在關鍵處提醒,不搶她的手,也不替她做判斷。
一開始,眾人還下意識看陸沉。後來慢慢的,他們開始看沈素心。
這就是陸沉想要的結果。
清溪谷不能只有一個陸沉。藥田、工程、安保、診室、陣法,每一處都得有人撐起來。否則他一離開,清溪谷就會變成空殼。
臨近中午,最後一個人複診完,沈素心合上冊子,額頭已有細汗。
柳若蘭端著熱茶進來,輕聲道:「素心,先喝口水。」
沈素心接過茶,剛想坐下歇一會兒,陸沉卻看向門外。
「魏虎留下。」
剛走到門口的魏虎腳步一頓,回過頭撓了撓腦袋:「陸先生,我不是剛扎完嗎?」
陸沉沒有回答,只看了一眼他的胸口。
魏虎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其他人也察覺不對。高兵問:「陸先生,虎子還有問題?」
陸沉道:「你們先出去。」
高兵還想問,但看到陸沉的眼神,立刻閉嘴,帶著眾人離開診室。
門關上。屋裡只剩陸沉、沈素心、魏虎。
陸沉起身,走到魏虎面前,抬手按在他胸口那片暗紋上。
魏虎本來還想說笑。可下一瞬,他臉色猛地一白。胸口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被驚醒,猛地鑽了一下。
「唔!」
他悶哼一聲,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。
沈素心立刻上前:「怎麼回事?」
陸沉沒有說話。指尖一縷青色真氣緩緩探入。
片刻後,他眼神沉了下來。
魏虎胸口殘留的那股屍氣,不是普通屍氣。
如果只是趙小寶驅使屍傀留下的陰邪之氣,早該被剛才那幾針逼散大半。可這股氣不一樣——它藏得很深,陰冷之中帶著一絲細微的活性。像蟲,又像屍。
更像是有人提前把蠱蟲和屍氣煉在一起,再借屍傀打入人體。
陸沉指尖一震。
一縷灰黑氣息被他從魏虎胸口逼出。
那氣息剛出來,就在半空扭了一下,像一條極細的小蟲,想往窗縫裡鑽。
沈素心臉色一變。
陸沉冷哼一聲。銀針瞬間飛出,將那縷灰黑氣息釘在桌面上。
嗤。
桌面冒起一絲淡淡黑煙。
魏虎看得頭皮發麻:「這……這玩意兒一直在我身體裡?」
沈素心臉色也不好看。如果陸沉今天不查,魏虎自己又硬撐著去守谷,這東西藏在肺脈里,遲早會出大事。
陸沉盯著那縷被釘住的灰黑氣息,眼神越來越冷。
「不是趙小寶煉得出來的東西。」
魏虎咬牙道:「那是誰?」
陸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黑水坳供出來的名字——骨師、坤鴉。骨師負責燈陣、牽魂、養屍。坤鴉負責趕屍、毒、蠱蟲和陰物。
趙小寶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把刀。
真正把刀磨鋒利的人,還藏在後面。
陸沉抬手,將那縷灰黑氣息封進一枚空藥瓶里。瓶口貼上簡化符紋,裡面的東西仍舊輕輕撞了一下。像還活著。
他聲音低沉:「這是蠱屍混氣,跟趙小寶的氣息區別很大。」
沈素心心頭一緊。魏虎聽不懂,卻也知道不是好東西。
陸沉看向窗外。
清溪谷剛剛恢復的熱鬧聲從遠處傳來。有人在修路,有人在補苗,有人在藥房熬藥。佳佳的笑聲隱隱從新宅那邊飄過來。
陸沉低聲道:「趙小寶背後,還有一個真正養蟲趕屍的人。甚至不是他的師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