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醒來,可他沒有在屋裡多躺,沈素心剛把藥碗端進來,就看見他披著外衣從床邊坐了起來。
沈素心剛把藥碗端進來,就看見他披著外衣從床邊坐了起來。
沈素心眉頭一皺:「你才剛醒,至少再躺半天。」
陸沉活動了一下右手,掌心那點淡淡黑痕還在,不重,卻像一根細刺,提醒著他黑水坳和清溪谷那一夜並沒有真正過去。
「躺不住。」他說著已經下了床。
沈素心抿了抿唇,想勸,可她太清楚陸沉的性子——這個人只要還能站起來,就不可能安心躺著。
最後她只能把藥碗遞過去:「先喝了。」
陸沉接過一口飲盡,藥湯苦澀,入喉後一股溫熱慢慢散開,壓住經脈里殘留的陰冷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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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沈素心:「這幾天,辛苦你了。」
沈素心正在低頭收碗,嘴角微微彎起:「我是大夫啊,該做的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沒有再說什麼——有些情,不必掛在嘴上。
他推門出去。
清晨的光落在清溪谷里,山風吹過藥田,藥苗一排排伏下又慢慢抬起。
谷里還帶著大戰後的痕跡:谷口的木欄斷了一截,高兵跟趙二狗帶著人重新釘樁;鄭山、羅海、孫磊在清理側坡和池塘邊殘留的陣灰;魏虎肩膀還纏著藥布,卻硬是拄著棍子守在門口,嘴裡叼著半根草,裝得跟沒事人一樣。
柳若蘭在灶房那邊忙活,鍋里熬著粥,蒸汽從灶台上冒起來,帶著米香慢慢散進風裡。
余清婉則站在院中舊玉牌旁邊,拿著那本舊冊子一點點核對陣基方位,臉色還有些白,可眼神已經穩了下來。
陸沉站在台階上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清溪谷還在,人也都還在。
谷口被撞壞了可以修,陣基裂了可以補,藥苗倒了可以扶起來。只要人還在,這個家就沒有塌。
最先看見他的是魏虎。魏虎眼睛一亮,差點直接站直,結果剛一動就扯到肩傷,疼得嘴角一抽:「陸先生醒了!」
這一嗓子,整個院子都動了。高兵放下手裡的木樁,鄭山幾人也回過頭,柳若蘭端著一碗熱粥站在灶房門口,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余清婉慢慢合上舊冊,抬頭看向陸沉。
沒有人說太多話,只是一個個喊他——「陸哥」「陸大夫」「陸沉」。聲音不大,卻一聲比一聲實在。
陸沉走下台階,看著眾人:「辛苦了。」
魏虎咧嘴一笑:「辛苦啥,守自己家門口,不丟人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高兵抬腳踹了他一下:「就你話多。」魏虎疼得齜牙,卻還是笑。
陸沉看著他們,心裡微微一動。
守自己家門口——是啊,從什麼時候開始,清溪谷已經不只是他的地方了?
高兵在這裡,魏虎在這裡,沈素心、柳若蘭、余清婉都在這裡,鄭山、羅海、孫磊,還有餘成、余衛,也都在這裡。
這一場風波後,這些人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真正拴到了一起。
清溪谷不只是藥田,也不只是產業,它開始像一個家了。
柳若蘭把粥端過來:「先喝點,你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。」
陸沉接過碗,米粥熬得很軟,裡面還放了切碎的山藥和一點藥草汁,入口微甜,很暖。
佳佳從屋裡探出小腦袋,看見陸沉真的站在院子裡,小臉上的緊張才一點點散開。
「爸爸。」她跑了兩步又停住,像是怕碰疼他。
陸沉朝她伸出手:「過來。」
佳佳這才小跑過來,抱住他的腿,抱得很輕,小心翼翼的。
陸沉低頭摸了摸她的頭:「爸爸沒事。」
佳佳仰起臉:「真的沒事嗎?」 「真的。」
佳佳看了看他的臉,又看了看他的手,像小大夫似的確認了半天,才輕輕鬆了一口氣。
院子裡眾人看著這一幕,心裡都軟了一下。
可這份安靜並沒有維持多久。
谷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:「憑什麼不讓進?」「趙天德被抓了,你們清溪谷就能欺負人了?」「陸沉呢?讓陸沉出來!」
高兵臉色一沉,立刻轉身。魏虎也把嘴裡的草吐了:「誰他娘一大早找晦氣?」
陸沉抬眼望去。
谷口那邊,四五個村民正站在斷木欄外。為首的是趙天德的一個遠房親戚,叫趙有財,以前靠著趙家吃飯,在村里也沒少嚇唬人。
這會兒他一手叉腰一手舉著手機,嗓門扯得很大:「大傢伙都看看!趙天德是被抓了,可他家豬場還欠著咱們錢呢!清溪谷現在有錢了,陸沉又是趙家的仇人,這帳是不是該他給個說法?」
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嚷:「對!趙家倒了,咱們找誰要錢?」「陸沉不是能耐大嗎?讓他出來!」
高兵氣得臉色發黑——這話簡直不講道理,趙家欠的錢憑什麼找陸沉?可趙有財明顯不是來講道理的,他就是來試探,試探陸沉是不是虛了,試探清溪谷剛經歷一場風波是不是還能硬得起來。
魏虎拄著棍子就要往前沖,陸沉卻抬手攔住了他:「我來。」
陸沉一步步走向谷口。他剛醒,臉色還有些蒼白,外衣也只是隨意披著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趙有財看著他走近,剛才那股囂張勁兒忽然就低了半截。
陸沉停在木欄前:「誰欠你錢?」
趙有財硬著頭皮說道:「趙家豬場!」
「那你找趙家。」
「趙家人被抓了!」
陸沉看著他:「人被抓了,帳還在。行動局會查,法院會判,該還的一分少不了。」
趙有財眼珠子一轉,又把手機舉高:「少拿這些嚇唬我!我就問一句,趙家被你弄倒了,咱們這些跟趙家幹活的人怎麼辦?」
陸沉眼神淡了下來:「你是跟趙家幹活,還是跟趙家欺負人?」
趙有財臉色一變:「你什麼意思?」
陸沉沒回答,只看向高兵。
高兵立刻會意,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帳本——那是前兩天幾個村民悄悄送來的,裡面記著趙有財這些年幫趙天德逼債、占地、扣工錢的事。
高兵翻開帳本冷冷念道:「前年臘月,劉嬸家欠趙家三百塊豬肉錢,你帶人去搬走她家半袋玉米。去年五月,鄭老三兒子摔斷腿,你堵著人家門口要利息。今年春天,佳佳被趙家使喚的時候,你是不是也在豬場?」
趙有財臉色一點點白了,後面幾個跟著來的村民也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。
陸沉看著他:「清溪谷不是趙家。苦過、被欺負過、真有難處的,進來喝粥。跟著趙家害過人的,把帳說清楚再進。」
趙有財嘴唇抖了抖:「你少嚇唬我!」
陸沉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,斷掉的木欄旁邊幾根剛釘好的木樁忽然齊齊一震,像被山風狠狠壓了一下。
趙有財只覺得胸口一悶,後背瞬間冒出冷汗。
陸沉的聲音很平:「我剛醒,不想動手。但你最好別讓我改主意。」
趙有財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,舉著手機的手都開始抖。剛才那些看熱鬧的人一個個低下頭,不敢再吭聲。
這時候人群後面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忽然站了出來,低著頭小聲說:「陸大夫,我不是來鬧的。我就是想問問,趙家欠我的工錢,真能要回來嗎?」
陸沉看向他:「能。但你要把帳說清楚。」
中年男人眼圈一下紅了:「我說,我都說。」
有了第一個,後面立刻有人跟著開口。「我家也被趙家扣過錢。」「我有欠條。」「趙有財當時也在!」
趙有財猛地回頭:「你們胡說什麼!」
可他一吼,反而徹底露了怯。
高兵直接上前一步:「想說帳的,去那邊登記。想鬧事的,留下名字。」
魏虎咧嘴笑了笑:「正好警局的人一會兒來,省得他們再跑一趟。」
趙有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再也不敢多留,轉身就想走。
陸沉淡淡開口:「站住。」
趙有財腳步一僵。陸沉看著他:「你替趙家做過什麼,自己去說。今天不說,等別人說出來,就不是一個性質了。」
趙有財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後終於低下頭:「我……我登記。」
谷口的氣氛一下變了。
剛才還像是有人來鬧事,轉眼之間反倒成了趙家舊帳清算的開口。
高兵看著那些排隊登記的人,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痛快——趙家在青溪村壓了這麼多年,以前大家怕,不敢說不敢鬧。可現在陸沉只是往這裡一站,那些藏在陰溝里的帳就開始一筆一筆翻出來了。
魏虎小聲嘀咕:「這才叫醒了。陸先生一醒,趙家那些狗腿子都不會走路了。」高兵瞪他一眼,可這次沒踹,因為他說得沒錯——陸沉醒了,清溪谷就有了主心骨。
沒多久,衛青嵐來了,和她一起的還有周野。
兩人剛進院子,衛青嵐的目光就落在陸沉身上,只一眼她腳步便頓了頓。
周野也察覺到了什麼,眼神微微一變。
衛青嵐走近幾步壓低聲音:「昨天醒來後,你氣機就不一樣了。」
她盯著陸沉,「又突破了?」
陸沉淡淡一笑,沒有否認。
衛青嵐雖然早有猜測,可真正得到確認,心裡還是震了一下。
黑水坳的陰寒、鎮血釘的殘留、清溪谷那一夜留下的東西,隨便哪一樣落在普通古武者身上都夠折騰半條命。
陸沉倒好,昏迷三天醒來反而破了一層。這已經不能用命硬來解釋了。
周野忍不住多看了陸沉幾眼——他以前只覺得陸沉醫術厲害膽子也大,現在才明白,這個人身上的秘密比他們想的還要深。
衛青嵐很快收起情緒,說起正事:「趙小寶已經被行動局控制。他身上的骨牌、控術痕跡,和黑水坳燈陣能對上。可以確認他和南洋邪修那一線有關,也跟骨師、蘇成魁外圍線有牽連。」
陸沉問:「蘇家旁支呢?」
衛青嵐搖頭:「暫時還不能直接追到蘇文禮身上。趙小寶知道得不多,他更多是被推出來的刀。蘇成魁的影子很重,但要拿實證還需要時間。」
陸沉神色平靜——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,蘇家旁支既然敢下場,就不可能讓趙小寶這種棋子握住核心證據。
衛青嵐繼續道:「趙天德和馬翠蓮那邊也在查。趙家這些年的村霸行徑、非法扣押財物、侵占借貸,已經有證人願意出來說。趙天德會先被拘留審查。但邪修這條線,他未必知道全局。」
陸沉看著谷口方向,聲音很淡:「能查到哪一步,你們按規矩查。」
衛青嵐看了他一眼,她聽得出來——陸沉不是不追究,只是把帳記下了。
這時候,周野遞上來一個文件袋。衛青嵐接過,放到陸沉面前: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陸沉目光微微一頓。衛青嵐道:「趙天德招了。當年蘇晚寧給佳佳留過東西。」
院子裡,瞬間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