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趙小寶手指往前一點,那團陰影立刻貼著地面撲向引靈小陣。
它沒有實體,像一片從夜色里剝下來的黑霧。可它一靠近,院子裡的溫度便猛地降了一截。銅鈴聲亂了,藥田葉尖的青白微光也像被冷風壓住,閃了兩下,暗了一分。
余清婉臉色微變:「退!全部退到院門!」
高兵立刻吼道:「都聽余小姐的,往後撤!」
魏虎還想頂在前面,可肩膀剛一用力臉色就白了一下。
高兵一把抓住他後領,硬生生把人往後拖:「你還想逞英雄?」
魏虎咬著牙:「我還能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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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能打個屁。」高兵聲音發沉,「你倒下了,誰守門?」
魏虎罵了一聲卻沒再硬撐,他知道高兵說得對——外面的東西不是光靠一股狠勁就能擋住的。
余成也重新沖了出來。他的臉色還沒完全恢復,可眼神很堅定。
余衛看了他一眼,低聲道:「你剛才差點沒撐住。」
余成握緊短棍:「所以更得撐。剛才小小姐救我一次,我總不能躲屋裡。」
余衛沒再勸,兩人並肩站到院門左側,趙二狗持棍站在他們身後。高兵、魏虎、鄭山、羅海、孫磊守在右側。他們身後就是新宅,燈光從屋裡透出來,昏黃卻暖——那是他們今晚死守的地方。
那團陰影撞上陣光的一瞬間,清溪谷里響起一聲刺耳的銅鈴聲——叮——像一根細線被繃到極致。院中舊玉牌猛地亮了一下,緊接著表面裂出一道細紋。余清婉心口一沉:陣基裂了。
趙小寶也看見了,他笑得更陰冷:「原來陣眼在院裡,陸沉倒是會藏。」
他說完脖子上的黑色骨牌再次亮起,兩具屍傀同時抬頭,不再去追高兵幾人,而是齊齊轉向院門。
余清婉立刻明白,趙小寶不想慢慢耗了,他要直接破門。
「準備!」她聲音冷了下來,「別讓它們撞開院門!」
魏虎往前一步把鋼棍橫在身前:「來!老子在這兒!」
第一具屍傀沖了上來,速度很快。高兵和余衛同時甩出繩索纏住它的雙臂,羅海強光照向它腳下,鄭山和孫磊從兩側拉扯,硬生生把它的方向拽偏了一點。
屍傀一掌拍空落在院門旁邊的石墩上,石墩震了一下,眾人心頭也跟著一跳——這一下要是落在門上,院門未必撐得住。
「拉住!」高兵額角青筋繃起。
魏虎咬牙衝上去,一棍砸在屍傀肩頭,屍傀動作頓了一下。可也只是頓了一下,下一刻它猛地轉身,手臂橫掃過來。
魏虎避不開只能橫棍去擋,砰!鋼棍劇烈一震,魏虎整個人被震得倒退幾步,肩膀處那股陰冷感又往外散了一點。他悶哼一聲,硬是沒倒。
高兵臉色一變:「魏虎!」
魏虎抹了一把嘴角,咧嘴笑了笑:「喊啥?還活著。」
可他話音剛落,第二具屍傀已經繞過側面,直直衝向院門。
余清婉瞳孔一縮:「攔它!」
余成和余衛同時撲上去,兩根短棍交錯硬生生卡住屍傀前沖的角度。可那東西力氣太大,兩人只擋了一瞬就被逼得連連後退。院門就在身後,再退一步就撞上了。
趙二狗一棍砸在屍傀的頭上,屍傀也只是一頓,趙二狗雙手的虎口已經崩出血。
柳若蘭在屋裡看見這一幕,手指死死攥住門框。她很怕,怕得腿都有些發軟,可她還是站在門口沒有躲到後面。
周桂英抱著佳佳,聲音發緊:「若蘭,回來。」
柳若蘭搖頭:「嬸子,我守著門。陸沉回來之前,誰也別想進來。」
佳佳靠在周桂英懷裡,小臉已經有些發白。剛才那次白光讓她很困,眼皮沉得厲害,可她還是努力睜著眼睛。
她看著院門外——看著魏虎肩膀上那一片陰冷的青黑氣息,看著余成還在硬撐,看著余清婉一個人站在最前面。小手慢慢攥緊。
「奶奶。」周桂英低頭,「佳佳,怎麼了?」
佳佳小聲說:「魏叔叔也冷。」
周桂英心裡一緊:「佳佳,不能再去了,你剛才已經很累了。」佳佳沒有說話,她只是看著門口。
下一刻,魏虎被屍傀一撞,整個人重重摔在院門邊。他撐著鋼棍想站起來,可肩膀那股陰冷感讓他動作慢了半拍。第一具屍傀已經再次抬手。高兵眼睛一下紅了:「魏虎!」他衝過去擋,可距離太遠。
就在那一瞬間,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屋裡跑了出來。「佳佳!」
柳若蘭臉色大變。佳佳跑得不快,甚至還有些搖晃,可她還是跑到了魏虎身邊。
魏虎看見她,臉色比剛才被屍傀撞還難看:「小祖宗!你出來幹啥?快回去!」
佳佳蹲下來,把小手懸在他肩膀上方:「魏叔叔,你還要幫爸爸守門。」
白光再次亮起,比剛才淡一些卻依舊乾淨,像一小捧月光落在魏虎肩頭。
那股陰冷的青黑氣息一點點退開,魏虎只覺得肩膀里那股凍住的感覺被一點暖意慢慢推散。他瞪大眼睛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佳佳小臉更白了,額頭上也浮起細細的汗,可她還是很認真:「魏叔叔,不冷了就起來,壞東西要進來了。」
魏虎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眼眶一下就紅了。他咬著牙,硬是把那股酸意壓下去:「起,叔叔馬上起。」
他一把撐住鋼棍,搖搖晃晃站起來,「誰想進這門,先從叔叔身上踩過去。」
余清婉快步衝過來,一把抱起佳佳:「不許再用了。」
佳佳靠在她懷裡,小聲說:「我還能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余清婉的聲音第一次帶了點發顫,「你爸爸會心疼。」
佳佳聽見「爸爸」兩個字終於安靜了,她把小腦袋靠在余清婉肩上,眼睛卻還望著谷口方向:「爸爸快回來了。」
余清婉抱緊她:「嗯,他快回來了。」
可夜空里還聽不到任何聲音,只有銅鈴亂響,只有陣光震顫,只有趙小寶越來越陰冷的笑聲。
「有意思。」趙小寶盯著佳佳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貪婪之外的震動,「這個小丫頭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余清婉猛地抬頭,眼神冷得像刀:「你再看她一眼試試。」
趙小寶笑了:「你護得住她嗎?」
他抬手往下一壓,兩具屍傀同時撞向院門,那團陰影也貼著陣光猛地壓下,蟲群從兩側院牆往上爬。
引靈小陣最後一道青光被壓得彎了下去,院中舊玉牌發出刺耳的裂響。
余清婉知道,真正破陣的一擊來了。她把佳佳交給柳若蘭:「抱好她。」
柳若蘭一把接過佳佳,聲音發顫:「清婉,你要做什麼?」
余清婉沒有回答,她從懷裡取出那個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包。
紙包已經有些舊了,邊角被摩挲得發白。裡面是她父母留給她的保命東西——金剛符,據說能擋一次死劫。
這些年她被暗算過幾次,也沒捨得用,因為那是父母留給她最後的東西。
可現在她沒得選——如果院門破了,佳佳、周桂英、柳若蘭都會暴露在屍傀面前,清溪谷也就真破了。
余清婉緩緩打開紙包,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符紙,符紋已經有些暗淡,可一展開仍有一股厚重氣息撲面而來。
余衛看見那張符,臉色微變:「小姐,這是夫人留給你的……」
余清婉輕聲道:「東西留下來,就是要用在該用的時候。」
她咬破指尖,血珠滲出滴在符紙中央。符紙上的紋路像被喚醒一樣,一點點亮起暗金色光芒。
趙小寶眼睛眯起:「余家的符?我倒要看看,你能擋幾下。」
他手指猛地往下一壓,兩具屍傀同時沖向院門,陰影尖嘯著壓下,蟲群也在這一刻瘋狂涌動。引靈小陣最後一道青光被壓得幾乎貼到地面。
周桂英把佳佳護在懷裡,眼淚卻沒有掉下來。柳若蘭握著菜刀,手指發白。魏虎、高兵、鄭山、余成、余衛全都站在院門兩側,哪怕已經受了傷,也沒人往後退。
余清婉站在最前面,她把金剛符按在院門正中,聲音很輕:「擋住。」
符紙轟然燃起——不是火紅色,而是暗金色。一層光幕從院門前撐開,像一面厚重的金色牆壁,硬生生擋住兩具屍傀的撞擊。
轟!整個院子都震了一下,屍傀被震得後退半步,那團陰影撞在光幕上也被逼得往後縮了一截,蟲群更是成片散開。眾人眼中同時亮起希望。
可下一刻,余清婉臉色一白。因為金剛符燒得太快了——只是這一擊,符紙邊緣就已經化成灰燼,三分之一沒了。
余衛急聲道:「小姐,撐不了多久!」
余清婉嘴角滲出一點血色,她抬手按著符紙不肯鬆開:「那就撐到它燒完。」
趙小寶臉上的笑意徹底冷下來:「我看你們能撐幾次。」
他再次催動骨牌,兩具屍傀後退半步,然後同時低吼第二次撞了上來。轟!暗金光幕劇烈搖晃,符紙又燒掉一截。
余清婉身體晃了一下,高兵想伸手扶她卻被她抬手擋住:「別碰,守門。」
高兵咬牙只能轉身繼續守住院門兩側。
佳佳被周桂英抱著,眼睛半睜半閉。她太困了,剛才兩次白光已經耗掉了她太多力氣,可她還是努力抬頭看向夜空。
「奶奶。」周桂英哽聲道:「奶奶在。」
佳佳很小聲地說:「我聽見了。」
周桂英一愣:「聽見什麼?」
佳佳眼睛裡浮起一點亮光:「爸爸回來了。」
屋裡屋外所有人都怔了一下,余清婉也猛地抬頭。可夜空一片漆黑,只有風聲。
趙小寶也聽見了,他陰冷地笑:「小丫頭,做夢呢?你爸現在就算長翅膀,也來不及……」
話沒說完,遠處山脈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極低的轟鳴。
很輕,卻越來越清晰。轟鳴聲穿過夜色,壓過山風,壓過蟲群窸窣聲,也壓過屍傀的低吼。
趙小寶臉上的笑意僵住,余清婉眼中猛地亮起一絲光。
魏虎扶著門框,咧嘴笑了:「娘的……真回來了。」
暗金光幕前,金剛符只剩最後一半。
兩具屍傀第三次撞來。余清婉死死按著符紙,指尖全是血,她抬頭看著夜空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:「陸沉,再快一點。」
夜空里轟鳴聲越來越近,一道強光終於從山樑後掃了過來——照亮了清溪谷搖搖欲墜的院門,也照亮了趙小寶陰沉到扭曲的臉。
而金剛符的最後一角,正一點點燒成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