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谷的風,越來越冷。谷口那幾盞燈滅掉後,整條土路都像被黑暗吞了一截。
蟲群貼著地面往裡爬,密密麻麻,黑壓壓一片。
引靈小陣還在抗——井水輕震,屋檐下的銅鈴響個不停,藥田葉尖泛著一點青白微光。
每當蟲群靠近,那些微光便像細小的電芒一樣掃過去,最前面的蠱蟲被震得翻起肚皮,可後面的蟲子很快又補上來,一層接一層,像怎麼也燒不盡的黑潮。
魏虎看得頭皮發麻,嘴上卻不肯慫:「娘的,這小崽子從南洋帶回來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?」
他一棍掃開撲到腳邊的黑蟲,黑蟲被砸碎濺出一點腥臭黑水。
魏虎剛要再踩,高兵猛地拽住他:「別踩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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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山也在側面喊了一聲:「蟲血有問題!」
話音剛落,地上一點黑水沾到木樁上,木樁表面竟冒出一縷青煙。
魏虎臉色一變:「這還帶毒?」
高兵一把將他往後拽:「別廢話,往後撤!按余小姐說的,退到第二道線!」
魏虎咬牙:「屍傀還沒退!」
高兵吼道:「你能扛幾下?」
魏虎被噎了一下。他剛才硬接一掌,到現在虎口還在發麻,半條胳膊都像不是自己的。那玩意兒根本不是人,硬頂就是找死。他只能咬著牙,跟著高兵往後退。
兩具屍傀一前一後,已經壓到了谷口內側。
第一具被羅海和孫磊用繩索纏住手臂,鄭山在旁邊找機會卡它腿,可屍傀力氣太大,繩索繃得咯吱作響,隨時都可能斷。
第二具更凶,它每往前一步,地上都留下一點黑濕腳印,那腳印冒著冷氣,踩到陣光上時引靈小陣便會輕輕一顫。
趙小寶站在谷口外,看著眾人狼狽後退,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。
「退,繼續退。我倒要看看,你們能退到哪裡去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可在夜色里聽著格外陰冷。
魏虎回頭罵道:「有種你自己進來!」
趙小寶笑了笑:「急什麼?等陣破了,我自然會進去。」
他說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骨牌。骨牌上有細密的黑紋浮現,蟲群忽然一頓,隨後像聽見什麼命令一樣從兩邊分開,繞向谷口兩側的山坡。
鄭山臉色一變:「不好!它們想繞後!」
余清婉站在內谷入口,立刻拿起對講機:「羅海,守左坡。孫磊,守池塘邊。高兵,帶魏虎退到石板路口。余成、余衛,跟我守內谷。」
她聲音很穩,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明明手心已經全是汗,可她知道,自己不能亂——陸沉不在,她一亂,清溪谷就真亂了。
高兵立刻回道:「收到。」
魏虎還有些不甘心:「再讓我頂一下!」
高兵一腳踹在他小腿上:「頂你娘!你死了誰守門?」
魏虎罵罵咧咧往後退:「老高,你下腳輕點不行?我這不是還沒死嗎?」
高兵沒理他。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兩具屍傀——退,不是逃,是把敵人往陸沉留下的小陣里引。越靠近新宅,陣法越穩,可同樣的,越靠近新宅,周桂英和佳佳就越危險。
所以他們必須卡在中間,不能讓屍傀衝進院子。
石板路口,余成和余衛已經站好位置。兩人手裡各拿一把短棍,棍身纏著紅繩和銅片,那是余家人對付陰邪東西的簡易手段,談不上多厲害,但多少能讓屍傀動作慢一點。
余成看了一眼身後的青磚小院。院裡燈還亮著,窗紙後面隱約能看見人影。他低聲道:「今晚要是真擋不住……」
余衛打斷他:「別說喪氣話。」
余成扯了扯嘴角:「我就是想說,余小姐眼光挺好。這個陸沉,值得咱們拼命。」
余衛看了他一眼:「那就少廢話,拼。」
話音剛落,第一具屍傀已經衝到石板路口。
它身上被陣光掃過,冒出絲絲黑氣,可它像根本不知道疼,抬手就朝余成抓來。
余成側身避開,短棍狠狠砸在它手腕上。「當」的一聲,像砸在鐵木上,震得余成手臂發麻。余衛從側面補上,銅片貼著屍傀肩膀划過,帶出一縷黑煙,屍傀動作果然慢了一瞬。
高兵立刻抓住機會,帶著魏虎從後面衝上來,用繩索套住屍傀脖頸:「拉!」
四個人同時發力,屍傀被拖得後仰半步。陣光趁機從地面亮起,青白電芒貼著它腿部一閃,屍傀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怪響。眾人精神一振——有效。
可還沒等他們高興,第二具屍傀已經從側面撞來。它速度比第一具更快,余成剛剛轉頭只來得及把短棍橫在胸前。
「砰!」短棍當場裂開,余成整個人飛了出去,重重撞在院牆外的石階上。
「余成!」余衛臉色大變。
余成摔在地上,胸口衣服被撕開幾道口子。傷口不深,卻有黑氣順著血痕往裡鑽,他臉色瞬間青了,整個人像被丟進冰水裡,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高兵一看就知道不對:「拖回去!快!」
魏虎和趙二狗衝過去一左一右架起余成。余成想說自己還能撐,可一張嘴只吐出一口寒氣,眼前發黑,連站都站不住。
屋裡,柳若蘭聽見動靜立刻推門出來:「怎麼了?」看到余成的樣子,她臉色一白,「快進屋!」
周桂英抱著佳佳坐在堂屋裡,聽見腳步聲也急忙起身:「誰傷了?」
余成被放到長凳上,臉色發青,嘴唇發紫,胸口那幾道抓痕邊緣已經開始發黑。柳若蘭拿著乾淨布巾,手都在抖:「這……這怎麼處理?」
余清婉快步走進來,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——邪氣入體,普通傷藥沒用。
陸沉不在,沈素心也不在。她只能先拿出陸沉留下的藥粉撒在傷口周圍,可藥粉剛碰到黑氣就冒出一縷刺鼻青煙。
余成痛得身體一抽:「別管我……守外面……別讓它們進來……」
魏虎眼睛都紅了:「你閉嘴!老子還沒死呢,用不著你交代!」
佳佳站在周桂英身邊,小小的人兒穿著棉襖,臉還有點白。
她一直看著余成的傷口,不知道為什麼,她覺得那裡很冷,冷得讓她心口有些不舒服,像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余成身體裡亂鑽。
佳佳抬起頭,小聲問:「叔叔,你是不是很冷?」
屋裡眾人都愣了一下。余成勉強睜開眼,看見是佳佳還想擠出一個笑,可他嘴唇發抖,笑得比哭還難看:「小小姐……叔叔沒事。」
佳佳搖頭:「你騙人。你很冷。」她鬆開周桂英的手,慢慢走到長凳旁邊。
周桂英心裡一緊:「佳佳,別過去。」
佳佳回頭看她,眼神很清澈也很認真:「奶奶,我想幫叔叔。」
周桂英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婆婆陳青璇臨終前說過的一句話:陸家的血主生機,蘇家的血近天機。若有一日兩血相合,孩子未必是福,也未必是禍,只看有沒有人護得住。
周桂英心頭猛地一顫。
她看著佳佳,那孩子的小手已經抬了起來。
余清婉本想攔,可她看到佳佳掌心浮起的那一點白光時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白光很淡,像月色,不刺眼也不灼熱,卻乾淨得不像凡俗之物。
佳佳把小手懸在余成胸口傷痕上方,沒有碰到傷口,只是輕輕停在那裡。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,只覺得手心裡有一點暖又有一點涼。
那股涼意從余成傷口裡冒出來,像黑色的小蟲子想往她掌心鑽,可剛碰到白光就一點點散開。
余成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他原本僵硬的身體竟慢慢放鬆下來,胸口傷痕邊緣的黑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。屋裡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魏虎嘴巴張了張:「這……」
余清婉猛地回頭,眼神鋒利地掃過眾人:「閉嘴。」
魏虎立刻把話咽了回去。
余清婉聲音壓得極低:「今晚看見的,誰也不許往外說。爛在肚子裡。」
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,可這一刻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小題大做。
佳佳是什麼?陸沉的女兒,蘇晚寧的女兒,陸家和蘇家兩脈的孩子。她身上這種白光要是傳出去,整個隱江湖都會瘋。
余成臉色一點點恢復,胸口的傷還在,但那股陰冷感已經退了大半。
他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握了握拳——有力氣了,雖然沒有完全好,可至少能站起來。「我……」余成看著佳佳,聲音發啞,「謝謝小小姐。」
佳佳小臉卻白了一點,她眨了眨眼像有些困:「叔叔不冷了就好。」
柳若蘭趕緊把她抱起來:「佳佳,不能再弄了。」
佳佳靠在柳若蘭懷裡,輕輕點頭。
可外面又傳來一聲巨響——砰!院外木欄再次斷了一截,第二具屍傀已經逼近新宅外側。
余成猛地坐起來:「我能動了。」
余清婉皺眉:「你留下。」
余成搖頭:「余小姐,我還能撐。」
他說完不等眾人阻止,抓起旁邊一根備用短棍轉身沖了出去。
魏虎看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:「都是不要命的。」然後也跟著沖了出去。
柳若蘭抱著佳佳,手臂收緊:「佳佳,你聽話。不管誰受傷,你都不能再亂來了。」
佳佳趴在她肩上,聲音很輕:「可是他們都在幫爸爸守家。」
柳若蘭鼻子一酸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周桂英走過來,摸了摸佳佳的小腦袋:「你爸爸要是知道你這樣,會心疼的。」
佳佳小聲說:「那我少用一點。」
這句話一出,屋裡幾個人心口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余清婉別過臉,她怕自己眼眶紅得太明顯。
外面,陣光又暗了一分。
趙小寶看著屍傀一次次被陣法阻住,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些。「倒是比我想的能撐。」
他抬手將黑色小瓮舉到胸前,極輕的沙沙聲——瓮口裡一縷陰影慢慢爬出。那東西沒有實體,像一團黑霧,卻隱約有人的臉。
剛一出現,清溪谷里的溫度便又低了幾分。井邊的水面結起一層薄薄的寒霜,屋檐銅鈴響聲變得雜亂。
余清婉站在院門前,臉色驟變:「陰物。」
余衛咬牙:「他還有東西沒放完。」
趙小寶陰森森地笑:「陸沉毀我趙家,讓我爹娘在村里抬不起頭。今天,我就先毀他的家。」
他說完,手指往前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