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谷。夜風吹過谷口,燈光搖晃。
過年時掛起的紅燈籠還沒摘完,此刻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晃著。原本該是喜慶的紅,在夜裡卻顯得有些不安。
魏虎站在安保亭前,手裡握著一根加厚鋼棍。他平時話最多,這會兒卻沒有罵罵咧咧。因為谷口外面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身形瘦高,臉色蒼白,脖子上掛著一塊黑色骨牌。正是趙小寶。
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,半張臉藏在陰影里。明明是從青溪村出去的人,可此刻再回來,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活人味。
他的眼睛陰沉沉的,看著谷口,像是在看一塊遲早要被他吞下去的肉。
魏虎啐了一口:「趙家的小崽子?你爹娘沒教你,大半夜別在別人家門口裝鬼?」
趙小寶慢慢抬眼,嘴角扯了一下:「魏虎。高兵叫來的退伍兵。脾氣沖,力氣大。可惜,沒什麼用。」
魏虎眼神一沉:「你認識老子?」
趙小寶笑了笑:「清溪谷里現在有幾個人,誰守谷口,誰守內院,誰跟在余清婉身邊。我都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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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虎心頭一緊。這不是臨時來的,這是早就摸過底。
安保亭後面,高兵臉色也沉了下來。他站在陰影里,手裡拿著對講機:「鄭山,羅海,孫磊。按原計劃,別亂動。」
他切換到另一個頻道:「余小姐,聽得到嗎?」
對講機里傳來余清婉的聲音:「聽得到。」
她聲音很穩,但只要熟悉她的人,就能聽出那份穩是硬壓出來的。「不要在谷口硬拼,先試探。如果對方放東西進來,就往內谷退。陸沉留下的小陣,範圍在新宅周圍百米。越靠里,越安全。」
高兵沉聲道:「明白。」
余清婉站在內谷入口,身上披著外套,長發被風吹得有些亂。
她手裡拿著陸沉之前畫給她看的陣基方位圖。圖不複雜,但她已經看了很多遍。
屋後。井邊。佳佳屋外。藥房。院中舊玉牌。這些地方連起來,就是引靈小陣最穩的核心。
陸沉走前加固過,可這陣原本是用來養宅、聚氣、護地,不是專門用來對抗邪修圍攻的。能撐多久,她心裡沒底。
柳若蘭站在她身後,臉色有些白:「清婉,陸沉還有多久回來?」
余清婉握著手機。剛才那通電話里,陸沉只說了兩個字:撐住。她看著谷口方向,輕聲道:「他會回來。」
柳若蘭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周桂英也被驚醒了,此刻坐在屋裡,懷裡摟著佳佳。
佳佳穿著小棉襖,小臉還有些困,可她沒有哭鬧。她只是一直看著院門方向。小白兔縮在她腳邊,耳朵豎得高高的,像也感覺到了什麼。
周桂英摸著佳佳的頭,聲音很輕:「佳佳別怕,奶奶在。」
佳佳搖搖頭:「奶奶,我不怕。」她抬起小臉,認真地說:「爸爸會回來的。」
周桂英眼眶一酸,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一點。
谷口。
趙小寶抬起手。他身後的黑暗裡,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很多細小的東西在草叢裡爬。
魏虎耳朵一動:「什麼聲音?」
高兵立刻低喝:「退半步!」
幾乎就在他開口的一瞬間,一片黑影從谷口外的草叢裡涌了出來。不是人,是蟲。密密麻麻的黑蟲,像一層流動的黑水,朝谷口爬來。
魏虎頭皮一麻:「真他娘的是蟲子!」
羅海立刻打開強光燈照向地面。強光掃過去,蟲群竟然只是停了一瞬,隨後繼續往前涌。
趙小寶站在後面,輕輕笑了一聲:「清溪谷不是福地嗎?我倒要看看,福地能不能養得住這些東西。」
蟲群很快爬到谷口邊緣。就在第一批黑蟲越過陸沉之前埋下的外圍陣線時,地面忽然輕輕一震。
叮鈴——新宅屋檐下的銅鈴,無風自響。
井水泛起一圈細微漣漪,藥田裡的葉尖齊齊顫了一下。下一刻,一絲細小的青白光從地面一閃而過,爬在最前面的黑蟲瞬間翻起肚皮,後面的蟲群像受驚一樣散開。
魏虎眼睛一亮:「陣起作用了!」
高兵卻沒有放鬆:「別高興太早,這只是外圍。」
果然,趙小寶看見蟲群被彈開,臉上沒有半點意外。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黑色骨牌。
骨牌微微晃動,他身後的黑暗裡忽然傳來沉悶的腳步聲。咚、咚、咚。每一步落下,都像敲在眾人心口上。
魏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。高兵握緊了手裡的短棍。
鄭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:「有東西出來了。兩個。」
羅海的強光燈掃過去,光柱落在谷口外的土路上。
兩道人影從黑暗中慢慢走出——不,那已經不能叫人。它們身形高大,動作僵硬,低垂著頭,身上裹著發黑的布條。臉藏在陰影里,可那股陰冷腐敗的氣息已經先一步壓了過來。
安保隊所有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不是膽怯,而是身體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。
余家護衛余成、余衛已經趕到內谷前方。余成看見那兩具東西,臉色變了:「成熟屍傀。」
余清婉聽見這四個字,心口一沉:「能擋嗎?」
余成沉默一瞬:「硬擋,擋不住。」
余衛接過話:「只能拖。」
余清婉看向新宅方向。那裡有周桂英,有佳佳,有柳若蘭,有陸沉剛剛搬進去的家。她深吸一口氣:「那就拖。往陣里拖,不要讓它們直接撞院門。」
余成和余衛對視一眼,同時點頭。
谷口外,趙小寶抬頭看向內谷方向。他的目光像能穿過夜色,落到那座新宅上。「陸沉不在,你們守不住。」他說完,手指輕輕一壓。
兩具屍傀同時抬頭,空洞的眼窩裡亮起幽綠火光。下一刻,它們動了——速度比所有人想像得更快。
魏虎怒吼一聲,舉起鋼棍衝上去:「來啊!老子倒要看看,你們有多硬!」
高兵臉色一變:「魏虎,別硬拼!」
可已經晚了。第一具屍傀一掌拍出,魏虎橫棍去擋。砰!鋼棍劇烈一震,魏虎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,虎口發麻,差點握不住棍子。他臉色瞬間變了——這力氣,根本不是人。
屍傀還要再撲。羅海和孫磊同時甩出繩索纏住屍傀手臂,鄭山從側面補位,一把強光燈直接照向它的腿部,不讓它靠近谷口陣線。高兵衝上去一腳踹在屍傀膝彎,屍傀身體只是晃了一下,卻沒有倒。
趙小寶站在後面陰陰笑著:「挺能撐。那就多撐一會兒。」
他脖子上的黑色骨牌再次亮起。蟲群重新聚攏,陰冷的霧氣從谷口外貼著地面一點點漫進來。
引靈小陣又一次震動,銅鈴響得更急。
內谷屋裡。佳佳忽然抬起頭,她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。不知道為什麼,她覺得那裡有一點點發熱,像有什麼東西聽見了外面的動靜,也在輕輕醒來。
周桂英察覺到她不對,急忙問:「佳佳,怎麼了?」
佳佳看著院門方向,小臉很認真:「奶奶,外面有壞東西。」
柳若蘭臉色一白:「佳佳,你別怕。」
佳佳搖搖頭,從周桂英懷裡掙了掙:「我不怕。爸爸不在,我們要幫爸爸看家。」
周桂英聽得眼淚差點掉下來,伸手想把佳佳抱緊。
可佳佳卻看向門口。那雙像極了陸沉的眼睛,在昏黃燈光下隱隱泛起一點極淡的白,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外面,第一具屍傀已經被眾人勉強拖到陣法邊緣。
就在它腳掌踩進陣光範圍的瞬間,地面青白光一閃,屍傀身上冒出一縷黑氣,動作一滯。
魏虎眼睛一亮:「有用!往陣里拉!」
眾人精神一振。
可第二具屍傀已經繞開側面,猛地撞向谷口木欄。咔嚓!粗木斷裂,陣光猛地一晃。
余清婉的臉色也跟著一白。她低頭看向手裡的陣基圖——外圍第一處陣點已經開始不穩。
陸沉留下的小陣能克邪,但它不是無窮無盡的。
趙小寶也看出來了,他笑意更深:「陣不錯。可惜,沒人主持。我倒要看看,它能耗多久。」
他抬手又放出一隻黑色小瓮。瓮口打開,一股陰寒氣息從裡面冒出。谷口的燈忽然滅了一盞,接著第二盞、第三盞。整個清溪谷的夜,像被人一點點往下壓。
余清婉握緊手機,屏幕上沒有新消息。她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——沒有轟鳴,沒有光。陸沉還沒回來。
可她不能慌。她要是慌了,這裡的人就更撐不住。
余清婉轉身,聲音冷靜得近乎冰冷:「所有人,往內谷退。按陸沉留下的位置守。傷了就退,別逞強。我們不需要贏。」
她看向谷口那兩具屍傀,眼神一點點沉下來,「我們只要撐到他回來。」
魏虎抹了一把嘴角,咧嘴笑了:「這話我愛聽。撐唄,老子別的不行,皮厚。」
高兵罵道:「少廢話,站穩!」兩人重新頂了上去。余成和余衛從側面補位。
余清婉一步步退向新宅方向,手摸到了懷裡的一個小紙包。
紙包很舊,折得很整齊。那是她父母留給她的東西,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用。
可今晚,可能已經沒有什麼萬不得已不萬不得已了。
她看著谷口越壓越近的陰影,低聲喃喃:「陸沉,你最好快一點。」
夜空深處。直升機正在掠過山嶺。
遠處山脈盡頭,清溪谷的方向隱約有一縷青白光亮了一下,隨即又被黑暗壓了下去。
清溪谷的陣,被撞了。
陸沉看著那一點光,手指緩緩攥緊:「撐住。我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