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機落下來的時候,山林里的草木被風壓得齊齊伏倒。
旋翼帶起的狂風卷著碎石和斷枝,噼里啪啦砸在機身上,像有人在黑夜中敲著急促的鼓點。
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,強光掃下來,照亮黑水坳外那片狼藉的礦路。
幾個留下處理現場的隊員,正把搜出來的骨哨、符紙、燈座殘件一一封存。
他們的動作很快,卻很小心——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沾著邪氣,稍有不慎就可能再出意外。
一個隊員把骨哨裝進密封袋時,指尖碰到哨面,猛地縮了一下,臉色發白:「這東西……還是冷的。」
旁邊的老隊員沒說話,只是遞給他一副手套。
鎮血釘被單獨裝進一個特製盒子裡。
盒蓋合上的一瞬間,陸沉仍能感覺到那股淡淡的壓制感——陰冷、滯澀,像一根看不見的細針還扎在他的血脈深處。
那種感覺不疼,卻讓人渾身不舒服,像有隻冰涼的手輕輕捏住了心臟。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手腕處的青黑色又深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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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多看。現在不是研究鎮血釘的時候,清溪谷那邊還在等他。
衛青嵐快步走來,臉色冷肅:「能走的都上機。傷員和現場交給後續支援。黑水坳所有證據,按最高級別封存。」
她說完,目光落在陸沉右手腕上,眉頭皺了一下,「你怎麼樣?」
陸沉右手垂在身側,掌心那塊陰骨已經被他用布包住,可青黑色仍在手腕處若隱若現——那是剛才鎮封屍氣留下的痕跡。
他動了動手指,指尖還有些發僵,但還能握拳。
衛青嵐看見了。但陸沉只是搖頭:「能撐。」
衛青嵐皺了皺眉:「我問的不是能不能撐。」
陸沉抬眼看她:「那你想聽什麼?」
衛青嵐一時語塞。
陸沉已經轉身朝直升機走去:「清溪谷撐不了太久,有話路上說。」
衛青嵐深吸一口氣立刻跟上。幾名隊員也迅速登機。
艙門拉上,直升機重新升空。
夜色之下,黑水坳迅速遠去,那片剛才還燃著十八盞引魂燈的山谷此刻重新陷入黑暗。可黑暗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吞人,因為孩子的魂被搶回來了。
陸沉坐在機艙邊,螺旋槳的轟鳴聲很大,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。
衛青嵐戴上通訊耳機,正在和總部、地方支援、縣醫院三方確認情況。片刻後她摘下一側耳機,看向陸沉:「醫院來消息了。」
陸沉抬頭。
衛青嵐聲音緩了一些:「七個孩子生命體徵穩定,六個已經有明顯甦醒反應。那個抱布老虎的小男孩,也醒了一次。」
陸沉緊繃的眼神終於鬆了一瞬,很短,短到幾乎看不出來。
但衛青嵐還是看見了——他不是不累,也不是不怕,只是一直沒有時間累,也沒有資格怕。
衛青嵐繼續道:「正在送沈素心回慶雲縣,她要求的,她讓人轉告你,孩子已經護住,她也該回家了。」
陸沉停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她做得很好。」
***
直升機上,陸沉接到了沈素心的短訊,只有一句話:孩子都穩住了,你放心回家,清溪谷見。
陸沉看著那句話,指尖微微一頓。
回家。
這兩個字在這一刻壓得他心口有些發沉。
他剛剛才把陸家搬進清溪谷——娘第一次住進像樣的新房子,佳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小院子。柳若蘭的豆腐坊剛起火,沈素心的診所剛搬進去,高兵他們剛把谷口守起來。
那些燈、那些飯菜香、那些人聲、那些剛剛長出來的安穩,有人偏偏要在這個時候伸手,要趁他不在把那一切碾碎。
陸沉握緊手機。
機艙里,衛青嵐把地圖投在平板上:「這裡是我們現在的位置。直線距離清溪谷一百二十公里左右。直升機可以繞過山路,但夜間低空飛行受地形影響,最快也要二十分鐘左右。」
陸沉皺眉:「二十分鐘。」
太久了。對普通人來說二十分鐘很短,喝杯茶、抽根煙就過去了。可對正在被屍傀和邪物圍攻的清溪谷來說,二十分鐘可能已經足夠發生很多事。
衛青嵐知道他在想什麼:「我已經聯繫地方警力和附近值守人員往清溪谷外圍靠。但他們只能封外圍,真進谷未必幫得上忙。」
陸沉聲音低沉:「不要讓普通人進谷。」
衛青嵐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邪術、蠱蟲、屍傀,這些東西不是普通警力能處理的,貿然進去只會多添傷亡。
陸沉抬手按住右腕,那裡的青黑色又微微往上浮了一點。
剛才破燈、鎮封屍氣、硬抗鎮血釘,他的消耗遠比表面看起來嚴重。此刻他丹田裡的真氣像一口快見底的井,每一次運轉都能感覺到井壁在往下塌。
如果此刻是在清溪谷,他或許還能借引靈小陣調息片刻,可現在他只能靠自己壓住。
衛青嵐看著他的手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:「屍氣在反撲?」
陸沉沒有否認:「封得急,沒來得及煉乾淨。回去後要借陣壓一壓。」
衛青嵐眉頭更緊:「如果現在就遇上趙小寶和兩具成熟屍傀,你能打嗎?」
陸沉抬眼:「能。」 一個字,沒有猶豫。
衛青嵐盯著他:「幾成把握?」
陸沉看向艙外黑夜。那是清溪谷陣光的方向,是他的家所在的方向。
他聲音冷得像鐵:「他們敢碰清溪谷,就沒有幾成。只有死路。」
衛青嵐看向駕駛員:「還有多久?」
耳機里傳來駕駛員的聲音:「預計十二分鐘抵達清溪谷外圍。」
十二分鐘。陸沉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眼裡只剩寒意:「再快。」
駕駛員沉聲道:「已經是安全範圍內最快。」
陸沉沒有再說話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腕上的青黑色,那段顏色已經從小臂中間爬到了接近肘彎的位置。他抬手,從針包里抽出一根銀針。
下一刻,他咬緊牙關,將銀針刺入腕側,直入筋脈之間——強行封住那股屍氣反撲。
衛青嵐看得眼皮一跳,聲音都變了:「你幹什麼?」
那不是普通穴位,那是經脈要衝,稍有不慎就會傷及經絡,整條手臂都可能廢掉。
陸沉聲音平靜:「等會兒不能讓它礙事。」
他將銀針留在腕側,針尾還在微微發顫。那股屍氣被針一阻,像是被打了一悶棍,縮了回去。可陸沉的臉色又白了一分。
衛青嵐沉默了。
直升機轟鳴著沖入夜色。下方是一片連綿的山嶺,黑黢黢的像一頭頭趴伏的巨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