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燈光慘白，幾個醫生站在床邊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他們不知道什麼主燈，也不知道什麼分燈，他們只知道床上的孩子正在一點點變冷。
沈素心深吸一口氣，彎腰把掉在地上的布老虎撿起來。
那隻布老虎很舊，邊角都磨毛了，可小男孩哪怕昏迷著，手指也還維持著抓它的動作，像那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。
沈素心把布老虎輕輕放回小男孩手邊。
「小朋友，再等等。陸沉叔叔在救你，你也要抓緊一點。」她重新捏起銀針，落在小男孩心口旁。
針尖微顫，不是手抖，是那股冷氣從孩子體內一陣陣往外頂，連針尖都被逼得發寒。
沈素心閉了閉眼，腦子裡響起陸沉曾經教她的話：穩，不要急，救人最怕心亂。
她緩緩吐出一口氣，體內那一縷微弱氣機順著九轉養元法慢慢轉起來，很細、很慢，卻沒有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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針落下去，小男孩胸口那團青黑終於在逼近心口前微微停了一瞬。沈素心立刻按住第二針。
「撐住。」她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對孩子說，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黑水坳里，陸沉收起通訊器。
衛青嵐看著他：「主燈在哪？」陸沉抬頭看向礦道更深處：「裡面。」
話音剛落，礦道深處忽然亮了。不是一盞，而是十二盞。幽綠火光一排排燃起，像兩列鬼火夾著一條通往深處的路，六盞在左、六盞在右。燈火搖曳，火光照亮石壁，也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邪紋。那些邪紋像蟲子一樣扭曲，看久了竟讓人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，隊員們立刻移開視線。
衛青嵐低聲道：「這就是剩下十二盞？」陸沉點頭：「嗯，這十二盞和前面六盞不一樣。」
衛青嵐皺眉：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陸沉看著兩側燈火：「前面六盞是牽住孩子殘魂，這十二盞裡面還摻了失蹤村民和屍傀的屍氣。他們把人煉成屍傀，再用屍氣養燈。」
幾個隊員聽得脊背發涼，其中一人咬牙道：「那那些失蹤村民……」
陸沉沉默了一下：「能救回來的不多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礦道里安靜了片刻。他們之前救下劉滿倉已經是僥倖，可更多失蹤的人恐怕沒那麼幸運。
衛青嵐眼神發冷：「蘇成魁，骨師，這兩個人一個都不能放。」
陸沉沒有接話，他往前邁了一步，十二盞燈火同時搖晃。
礦道深處，那個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戲謔：「陸沉，前面六盞你救得不錯。可接下來，你要怎麼選？」
陸沉停下腳步。
燈火盡頭，黑暗裡隱約出現一道枯瘦身影。那人穿著一件灰黑長袍，臉看不清，只有一雙眼睛在燈火後面泛著陰冷的光。
他的手裡似乎提著一串骨珠，骨珠輕輕碰撞，咯噠、咯噠，像骨頭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「這裡十二盞燈，每兩盞連著一個孩子的魂氣。你滅得慢，主燈就燒得快；你滅得快，魂氣就會散。你想救六個，還是保那一個？」骨師低低笑了起來，「那個抱布老虎的小孩命很薄，再燒一會兒就沒了。」
衛青嵐眼神一厲：「你敢！」
骨師像是聽見什麼笑話：「我有什麼不敢？你們這些人總愛說規矩、說底線，可在燈陣里我就是規矩。孩子的命在我手裡。」
他抬起手，十二盞燈火猛地往上一竄，礦道里的陰冷氣息瞬間變重，幾個隊員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。
陸沉只是盯著那十二盞燈，眼神沉得可怕。
骨師笑得更陰：「聽見了嗎？我給你選——救這六個，還是保那一個？」
礦道里所有人都看向陸沉，衛青嵐也攥緊了手。
她知道這是個惡毒到極點的局：如果陸沉去救十二盞分燈，主燈會繼續燒那個小男孩的命；可如果陸沉去找主燈，剩下分燈里的殘魂可能撐不住。無論怎麼選，都像要丟掉一邊。
陸沉站在原地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骨師以為他猶豫了，笑聲越發得意：「怎麼？神醫也有救不了人的時候？」
陸沉終於抬起頭：「你錯了。」
骨師笑聲一頓。
陸沉一步踏入燈陣邊緣，掌心青色真氣涌動，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：「我不選。六個我要救，那個孩子我也要保。十八盞分燈我會一盞一盞滅，第十九盞主燈我也會親手掐掉。」
骨師眼神陰沉下來：「狂妄。」
陸沉看著他，眼底沒有半點退意：「是不是狂妄，你很快就知道了。」
他說完忽然轉身看向衛青嵐和身後的隊員：「所有人，準備。」
衛青嵐立刻站直：「你說。」
陸沉咬破指尖，一滴鮮血滲出。在幽綠燈火下那滴血卻泛著淡淡青意。
「接下來會有屍傀出來，也會有邪氣迷神。你們不用碰燈，只做一件事。」
衛青嵐沉聲道：「什麼？」
陸沉伸手將血點在她眉心，一筆極簡護神印瞬間按下。
衛青嵐只覺得眉心微微一熱，原本壓在神志上的陰冷感頓時散去幾分。
陸沉看向眾人，聲音冷靜：「拖住屍傀，給我爭時間。」
骨師站在黑暗裡忽然低笑：「爭時間？陸沉，你以為自己還有時間？」
話音落下，礦道兩側的黑水裡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拖拽聲——咚、咚、咚，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從黑暗裡一步步走出來。
十二盞引魂燈火光暴漲，石壁上的邪紋也隨之亮起。
衛青嵐舉起短刀，隊員們咬牙站成戰鬥隊形。
陸沉則繼續咬著指尖在第二名隊員眉心按下護神印。
一枚、兩枚、三枚。
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，可他的手穩得沒有半分顫抖。
礦道深處，骨師的笑聲越來越冷：「好，那我倒要看看，你們這些人能撐多久。」
黑暗裡，一具屍傀抬起頭，空洞的眼窩裡幽綠火光一閃。它拖著僵硬的身子朝眾人撲了過來。
陸沉最後一枚護神印落下，他抬眼看向十二盞燈：「動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