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道里的火,一盞接著一盞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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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綠,陰冷。沒有燈油的香味,反倒有一股潮濕腐敗的腥氣,從礦道深處一點點漫出來。
衛青嵐身後的幾名隊員臉色都變了。
他們不是沒見過危險,可眼前這種東西,已經不是普通危險能解釋的了。燈火懸在黑暗裡,火苗不大,卻像一隻隻眼睛盯著他們看。
陸沉站在最前面,掌心青色真氣緩緩流轉。那股幽綠火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越發冷硬。
「別看燈芯太久。」陸沉忽然開口。
衛青嵐立刻反應過來:「都低頭!」
幾個隊員趕緊錯開視線。可還是有一個年輕隊員慢了半拍。
他只是多看了一眼,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神志,眼神一下子發直,嘴裡喃喃道:「有人……有人在叫我……」
衛青嵐臉色一變:「老周!」
她剛要伸手去拉,陸沉已經抬手,一針落在那隊員眉心上方。「醒!」
一聲低喝,那隊員猛地一顫,像從水裡被人拉出來,張嘴大口喘氣。
「我剛才……」他臉色慘白,「我好像看見我娘在燈里喊我。」
陸沉拔下銀針:「不是你娘。是燈里的邪氣,在借你心裡最軟的地方勾你。」
那隊員後背全是冷汗,不敢再看那些燈。
衛青嵐沉聲道:「所有人,照陸先生說的做。視線不要停在燈芯上,聽命令行動。」隊員們立刻應聲。
礦道越往裡越窄,石壁上滲著黑水。
水珠滴落在地,發出很輕的聲響——滴答,滴答,像有人在黑暗裡數著時間。
陸沉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他的目光不在那些燈火上停留太久,而是看燈座、看地面、看石壁上的刻痕。
很快,第一處燈陣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礦道拐角處有一塊塌下來的空地,六盞黑燈擺成半月形。燈身像是用舊陶燒成,表面發黑,隱隱能看見細密的紋路。
燈芯上纏著細細的紅線,紅線里還夾著幾根頭髮。每一盞燈下面,都壓著一小塊黃紙,黃紙上寫著生辰八字。
衛青嵐只看了一眼,眼神就冷了下來:「是孩子的?」
陸沉點頭:「七個孩子的生辰被分進了燈里。前面這些是分燈,牽魂、吊命、消耗生機。」
衛青嵐看著那六盞燈,握刀的手指微微發緊:「能砸嗎?」
「不行。」陸沉聲音很沉,「燈火和孩子神魄相連。硬砸,孩子也會受傷。」一個隊員低聲罵了一句:「這些畜生。」
陸沉沒有罵。
他只是走到第一盞燈前,蹲下身。燈火無風搖晃,他剛靠近,燈芯里的幽綠火苗忽然竄高了一寸。火光里隱約傳出小孩的啜泣聲,很輕,卻像針一樣扎人。
衛青嵐臉色難看:「這是……」
「殘魂氣。」陸沉伸出手,「不是完整神魄,只是被燈勾住的一縷氣。所以更不能亂碰。」
他說完從針包里取出三枚銀針,一枚落在燈座前,一枚落在燈座後,最後一枚輕輕點在燈芯旁邊。
銀針剛落下,幽綠火苗忽然一抖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。
陸沉掌心青色真氣緩緩探出。不是猛衝也不是硬壓,而是細得像一縷水,順著燈座下面的邪紋慢慢滲進去。
衛青嵐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。
她能感覺到,眼前這不是單純鬥法,更像是在一根極細的線上救人。線的一端是這盞邪燈,另一端是醫院裡孩子的命。稍微重一點,線就斷了。
陸沉眼神專注。
他先用真氣護住燈芯里那一縷殘魂氣,然後順著燈座往下探。果然,燈座底部有一條極細的黑線連著石壁深處——那是屍氣的供給,也是這盞燈不滅的原因。
陸沉指尖一壓。
青色真氣忽然一轉,像刀卻又比刀更細。咔,燈座下方傳出一聲輕響,黑線斷了。
幽綠火苗劇烈搖晃起來,燈火里那陣啜泣聲也變得急促。
陸沉另一隻手迅速按住燈芯旁的銀針:「回來。」
青色真氣裹住那縷殘魂氣,將其從燈火里慢慢托出。
火苗一點點矮下去。最後,噗的一聲,第一盞燈滅了。
礦道里沒有風,可所有人都覺得壓在胸口的冷意好像輕了一絲。
衛青嵐立刻看向通訊器。幾秒之後,醫院那邊傳來聲音:「衛隊!第一個孩子的體溫回升了一點!青黑斑痕淡了!」
衛青嵐眼神一亮,幾個隊員也精神一振。有效,真的有效。
陸沉卻沒有半點放鬆:「別高興太早,還有十七盞。」他起身走向第二盞燈。
同樣的手法:銀針定燈,真氣護魂,再斷屍氣。第二盞燈滅,第三盞燈滅,第四盞燈滅。
每滅一盞,陸沉臉色就白一分。這東西看似只是滅燈,可實際上每一步都在耗費他的心神和真氣。
不能快,不能急,更不能錯。因為燈里的那一縷殘魂氣太弱了,像冬夜裡一點火星,稍有不慎就會被黑暗吞掉。
衛青嵐看出他的消耗,低聲問:「要不要停一下?」
陸沉沒有抬頭:「不停。他們等的就是我停。」
第五盞燈前,燈火忽然暴漲。
火苗里傳出一陣尖細笑聲,緊接著燈芯上那根紅線像活過來一樣,猛地纏向陸沉手指。
衛青嵐眼神一凜:「陸沉!」
陸沉冷哼一聲,指尖青光一震。紅線寸寸斷開,燈火中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「雕蟲小技。」陸沉一針壓下,第五盞燈滅。
到了第六盞燈時,礦道深處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。那咳聲很老,也很陰。
「陸沉,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會救人。」
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像貼著石壁爬過來。
幾個隊員立刻舉起武器,照明燈掃向四周。可礦道里空蕩蕩的,什麼人都沒有。
陸沉沒有理會,繼續處理第六盞燈。
那聲音又笑了:「你救一盞就耗一分真氣,救六盞就耗六分。後面還有十二盞,更裡面還有主燈。你拿什麼救?」
陸沉把銀針壓入燈座:「你廢話越多,說明越怕我滅燈。」
那聲音一頓,隨即冷笑:「好,那我看你能撐到幾時。」
第六盞燈火猛地一晃。燈座下面的屍氣忽然往回縮,竟想把那縷殘魂氣一起拖進石壁里。
陸沉眼神一寒,掌心真氣驟然加重。
青色真氣順著銀針壓入燈座,硬生生把那縷殘魂氣截了回來。同一時間,他兩指併攏點在燈座邪紋最中間:「斷!」
咔嚓,燈座裂開一道細紋。幽綠火苗瞬間熄滅。第六盞燈滅。
礦道里暗了一截,也靜了一截。
衛青嵐的通訊器里,醫院那邊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這一次帶著明顯的激動:「六個孩子有反應了!體溫都在回升!斑痕退到手臂了!沈醫生正在給他們扎針!」
衛青嵐鬆了一口氣。可還沒等這口氣落下,通訊器里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隨後是沈素心的聲音:「陸沉!」
她聲音很緊:「抱布老虎的小男孩不對勁。其他孩子斑痕都退了,只有他更重。他剛才手鬆了一下,布老虎掉了。」
陸沉的動作頓住,眼神微微一沉:「鏡頭給我。」
通訊器畫面很快接通。
病房裡,沈素心站在小男孩床邊。小男孩臉色比之前更白,手裡的舊布老虎掉在床沿下,一半落在地上。他胸口那團青黑斑痕已經快逼近心口。
沈素心一隻手按著他的脈,另一隻手捏著銀針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住:「我已經按你說的護住眉心和心脈。可是這股冷氣像從裡面往外燒,不是外面的邪氣在侵他,是他自己的生機在被什麼東西拉走。」
陸沉看著畫面里的孩子。那孩子太小了,瘦瘦的一點躺在病床上,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攥布老虎的姿勢,哪怕布老虎已經掉了,他也像還想抓住什麼。
陸沉眼底冷意越來越重:「他對應的不是分燈。」
沈素心心頭一緊:「是主燈?」
陸沉抬頭,看向礦道更深處。那裡黑得像一張張開的嘴。
他的聲音沉了下去:「嗯。第十九盞。前面十八盞分燈牽魂,第十九盞主燈燒命。他們把這個孩子放在主燈上,是拿他當陣眼。」
沈素心臉色白了一下:「那我現在能做什麼?」
陸沉看著她:「穩住他。不要拔斑,不要搶邪氣,護心氣。只要他心口那一線氣不斷,我就能把他拉回來。」
沈素心用力點頭:「好。」她掛斷通訊。
礦道里,火光幽幽。
剩下的十二盞引魂燈,像在黑暗裡等著陸沉繼續往前走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要命的不是這十二盞,是更深處那一盞還沒露面的主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