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們幾個人打了半天,繩索、短刀、強光全用上,也只是勉強牽制。
陸沉一出手,直接鎮場。這就不是差一點。這是差了整整一層天。
屍傀還在掙扎。它的喉嚨里不斷發出嗬嗬聲,胸口有一團濃重屍氣翻滾,像黑水一樣在皮肉底下亂撞屍傀還在掙扎。
陸沉的手掌按在它氣海處,能清楚感覺到裡面還有一點極淡的生機。
很弱。弱到幾乎要被屍氣磨沒。
可它還在。這說明這具屍傀生前也是被活活煉成的。
那點本命氣沒有散乾淨,被人鎖在身體裡,成了驅使屍傀的最後一根線。
陸沉眼神沉得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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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生前被人害,死後還要被人使喚。」
他掌心青光一點點壓下去。「夠了。」
青色真氣順著氣海湧入屍傀體內,像清水衝進腐爛的泥潭。那團濃重屍氣剛一碰上真氣,就開始瘋狂翻湧,像不甘心被煉化。
屍傀的身體抽動得更厲害。指甲在石頭上刮出刺耳聲響。
周野看得頭皮發麻,下意識問:「陸先生,要幫忙嗎?」
「不用。」陸沉聲音很穩。「你們靠近,只會被屍氣衝到。」
話音落下,他體內《九轉訣》轉得更快。
一縷縷青色真氣順著屍傀經脈遊走,把那些陰冷、腐臭、帶著藥毒的屍氣一點點捲住。
吞。煉。壓。
屍傀灰青色的皮膚開始褪色。
雖然還是死人樣子,可那種猙獰勁慢慢散了。它原本裂開的嘴角也鬆了些,臉上那股被人強行吊起來的凶戾,像被雨水洗掉。
衛青嵐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握刀的手慢慢鬆了。
她見過殺邪物。也見過鎮壓失控的古武者。可陸沉現在做的,不像殺。
更像送。送一個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東西,從這場邪術里解脫出去。
最後,屍傀喉嚨里吐出一口黑氣。那口黑氣剛出來,就被陸沉掌心青光捲住,融合,化作一縷淡淡灰煙消失。
屍傀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。不再抽動。不再掙扎。
亂石坡上,那股腐冷味也淡了不少。
周野盯著地上的屍傀,聲音有些發啞。「它……死了?」
陸沉收回手,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青色氣息。
他看著屍傀那張終於松下來的臉,低聲說道:「早就死了。」
周野怔住。
陸沉站起身。「現在只是不用再被人糟踐了。」
衛青嵐深吸一口氣,壓住眼底的怒意。「拍照,取證。」
隊員們立刻上前。
強光手電打在屍傀身上,把那張灰青色的臉照得更加清楚。剛才還凶戾猙獰的東西,此刻安靜躺在亂石坡上,身體扭曲,衣服破爛,像一截被人丟棄的枯木。
可誰都知道。這不是東西。這是人。曾經是人。
周野站在旁邊,胸口還在起伏。他肩背剛才撞在亂石上,現在一陣一陣發麻,可他像沒感覺到,只盯著地上的屍傀。
他的眼神很紅。行動局干久了,見過惡人,也見過死人。
可這種惡,不一樣。這不是一刀殺了。這是把一個人從活著折磨到死,又把死後的身體拿來使喚。
衛青嵐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有些火,壓不下去。只能記著。
陸沉蹲下,開始檢查屍傀身上的殘留物。
這具屍傀衣服破得厲害,胸前滿是黑泥,腰腹位置鼓起一塊,摸上去很硬,不像骨頭。
周野把燈打近。「這裡有東西?」
陸沉沒有直接用手碰。
他取出一根銀針,挑開屍傀腹部外衣。裡面露出一塊黑色骨牌。
骨牌被紅黑細線纏住,貼在屍傀腹部,像是硬生生嵌在皮肉上。骨牌表面刻著蟲子一樣的符文,紋路之間還殘留著乾涸的黑血。
衛青嵐臉色一沉:「操控核心?」
陸沉點頭。「它能動,靠的就是這個。」
周野罵了一聲:「怪不得剛才後頸符被釘住了還沒倒。」
「後頸是牽線。」陸沉盯著那塊骨牌,聲音很冷:「這裡才是鎖屍的根。」
他說完,先以銀針挑斷外層紅黑細線。細線一斷,骨牌上的符文立刻亮了一下。
一股腥冷氣息順著銀針往上爬,像想鑽進陸沉手裡。
陸沉眼神不動。青色真氣順著銀針壓下去。
滋。
骨牌表面的黑氣像被熱油澆過,猛地縮回去。
陸沉沒有急著取。他一點點把骨牌上的邪氣壓住,直到符文徹底暗下去,才用銀針把它挑出來。
骨牌一離開屍傀,地上的屍體像徹底失去最後一點支撐,肩膀緩緩塌了下去。
那張本就灰青的臉,反而比剛才更安靜了。像終於不用再被什麼東西吊著。
陸沉翻過骨牌。背面很小的位置,刻著一個扭曲的字。蘇。
不是正常寫法。
筆畫纏在一起,外圈還繞著細密暗紋。不仔細看,只會以為是蟲符的一部分。
可幾人剛在義莊、山洞裡見過類似痕跡。不會認錯。
衛青嵐的臉色徹底冷下去。「又是蘇。」
周野火氣一下沖了上來。
「碎布是蘇,地形圖是蘇,現在連屍傀肚子裡的骨牌也刻著蘇。」
他咬牙罵道:「這幫人真是把自己家的印,都刻到畜生事上了!」
一名隊員低聲道:「會不會是栽贓?」
衛青嵐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陸沉。
陸沉把骨牌遞過去:「栽贓也要有本事把操控核心嵌進屍傀身上。」
衛青嵐接過骨牌,用證物袋封好。她很清楚,這塊骨牌的意義比前面的碎布更重。
碎布可能被人丟在那裡。地圖也可能被人故意留下。可屍傀操控核心上的標記,不是隨便能解釋過去的。
這說明蘇家旁支的人,至少有人深度參與了養屍和操控屍傀。
想撇清,沒那麼容易。
衛青嵐把證物袋交給隊員:「編號,封存。回去做符紋比對,所有接觸記錄留檔。」
「是。」
隊員立刻收好。
周野仍舊盯著那具屍傀,臉色難看。「能查出他是誰嗎?」
衛青嵐道:「拍面部、衣物、骨牌、體表特徵,採集生物樣本。回去和失蹤人員名單比對。」
陸沉看了一眼屍傀的臉。
那張臉已經變形嚴重。可眉骨、下頜、耳形還留著些人樣。
「他身上還有活煉痕跡,應該也是這次失蹤的人之一。」
周野嘴唇抿緊。
從發現第一口黑棺開始,他們心裡其實都知道失蹤人員凶多吉少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。一具一具見到,又是另一回事。
就在這時,林子更深處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。
「周……隊……」
聲音很輕。被霧氣和樹影壓得斷斷續續。
周野身體一震。「小陳!」
那聲音又響了一次,比剛才更弱。
「救……」
周野立刻衝出去。
衛青嵐抬手:「保持隊形!別散!」
陸沉也提起藥箱,順著聲音方向快速掠去。
幾人穿過亂石坡,沿著一片低矮灌木往前追。越往裡,霧越厚,強光手電掃出去,霧氣像白牆一樣擋在面前。
周野一邊跑一邊喊:「小陳!你在哪?」
「這……里……」
聲音從右前方傳來。眾人立刻轉向。
繞過幾棵歪斜老樹後,他們終於看見了小陳。
他被綁在一棵樹下。雙手反剪,身上外勤服被撕破不少,臉色發白,嘴角帶著血。好在胸口還在起伏,身上也沒有明顯致命傷。
周野衝上去,卻沒有立刻解繩。
剛才屍傀那一下,已經讓他吃了教訓。越是看起來像救人的時候,越不能亂。
他先掃了一眼小陳身邊的樹根,又看向周圍草葉和泥地,確認沒有明顯符線和機關,才回頭看陸沉。
「陸先生。」
陸沉走到小陳身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脈。「活著。」
周野這才長長鬆了口氣。
「有沒有中毒?」
「有點迷藥和屍氣,問題不大。」
陸沉取出一根銀針,落在小陳頸側,又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小陳身體猛地一抖,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咳。
下一刻,他咳出一口黑痰,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,大口大口喘氣。
周野趕緊扶住他。「小陳,聽得見嗎?」
小陳臉色慘白,眼神還有些散。
「周……隊……」
周野沉聲道:「別說話,先緩一緩。」
小陳卻用力搖了搖頭。他抬起發抖的手,指向自己胸前。
眾人這才看見,他胸口插著一張黑符。
黑符沒有入肉,只是被一根細骨針釘在外勤服上。那根骨針細得像魚刺,尾端還纏著一圈紅黑細線。
符紙上有血色字跡。
衛青嵐眼神一冷:「別碰。」
陸沉看了一眼:「可以取。符氣已經散了,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。」
衛青嵐這才戴上手套,親手取下黑符。
骨針拔出時,小陳悶哼了一聲。
周野臉色一沉:「忍著點。」
小陳咬著牙點頭。
衛青嵐把黑符展開。
符紙很薄,邊緣發黑,像是被煙火燎過。上面的血字不多,筆畫卻很重,一筆一划都像刻進去的。背面還有一個歪斜符號,像蟲子蜷成一團,和先前骨牌上的紋路很像。
周野湊過去看了一眼,牙關一咬。「又是這個蟲紋。」
符號後面,有一句話。
——黑水坳等你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