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到洞外,天已經黑透了。
山裡的夜,不像城裡。
城裡再黑,也有路燈、車燈、人聲。山里一黑下來,四面八方都像被墨浸過,樹影壓著樹影,山風從縫裡鑽出來,冷得往人骨頭裡鑽。
擔架被抬下山路,燈光一點點遠去。
山林重新暗了下來。
眾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衛青嵐的手機忽然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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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了一眼來電,立刻接通。
電話那頭傳來縣醫院病區的聲音,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一片忙亂。
衛青嵐只聽了幾秒,臉色就變了。
「好,先別動針。按沈醫生交代的方式穩住病人,我這邊馬上告訴陸沉。」
她掛斷電話,看向陸沉。
「醫院那邊有反應了。」
周野立刻抬頭:「孩子醒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衛青嵐搖頭,可聲音里總算有了一點鬆動。
「七個孩子裡,有兩個出現了輕微反應。一個眼角流淚,一個手指動了一下。家屬已經在病房外哭成一片。」
周野長長吐了口氣。
「有反應就是好事。」
旁邊幾個隊員緊繃的臉色,也稍稍緩了些。
從進山到現在,他們見到的全是黑棺、屍氣、邪術和半死不活的人。醫院那邊傳來一點好消息,哪怕只是一滴眼淚、一下手指,都像黑夜裡亮起了一點火。
周野看向陸沉,低聲道:「陸先生,你之前壓屍氣是有效的。」
陸沉卻沒有半點高興。
他看著手裡那枚銀針。
針尖上,還殘留著一點灰青色的氣息。
那股氣很淡,卻像一條沒斷的細線,始終往山更深處牽。
「只是暫時把繩子鬆了一點。」
衛青嵐聽出他話里不對:「什麼意思?」
陸沉把銀針收回針囊,轉身朝山洞走去。
「孩子還沒回來。」
幾人跟著他重新進洞。
山洞裡的照明燈還亮著,光線落在石壁上,顯得冷白又刺眼。第三口黑棺敞著,劉滿倉已經被抬走,只剩棺底那些黑泥、斷線和陣紋。
腐臭味比剛才淡了一點,可那種陰冷還在。
像有什麼髒東西,藏在石縫裡盯著他們。
陸沉蹲到黑棺旁,手指沿著棺底紋路慢慢划過。
這些紋路很細。不懂的人看,只會覺得像蟲爬出來的痕跡。可陸沉越看,眼神越沉。
它們不是隨便刻的。每一道紋路,都像人體裡的經脈,匯向棺底最深處。
衛青嵐蹲在他旁邊。
「看出什麼了?」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用銀針挑起一點棺底黑泥。
黑泥里混著藥渣、血痕,還有一層灰白色粉末。那粉末遇到銀針,針尖很快泛出一點青黑。
周野湊近看了一眼,眉頭皺得很緊。
「這又是什麼玩意?」
「不是單純養屍。」
陸沉把銀針舉到燈下。「這些紋路,是把活人身上的命氣轉成邪性養分。」
衛青嵐眸光一凝:「命氣?」
陸沉想了想,換了個更通俗的說法。「人活著,就有一口氣。有的人氣旺,有的人氣弱。老人氣虛,病人氣散,小孩的氣最乾淨。」
他說到這裡,周野的臉色已經變了。
陸沉繼續道:「那些孩子身上的東西,不只是抽了一點神魄。」
洞裡靜了下來。
山洞外沒有風聲,只有照明設備發出的輕微電流聲。
陸沉的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他們還被抽走了一絲生機。」
周野聲音發緊:「也就是說,孩子就算救醒,也可能傷根?」
陸沉點頭。
「如果拖太久,醒了也會體弱、多病,心神不穩。嚴重的,會一輩子痴痴傻傻。」
這句話落下,洞裡像被人狠狠按住了呼吸。
前面他們想的是,把孩子救醒。
可現在才知道,醒過來還不夠。
孩子丟掉的,不只是一點神魄。還有往後幾十年的身體和腦子。
這幫人下手,不是害一時。是要把孩子的一輩子都毀掉。
周野一拳砸在旁邊石壁上,碎石簌簌往下落。「畜生。」
沒人勸他。
因為這兩個字,已經算輕了。
陸沉站起身,看向棺底的紅黑斷線。
「孩子身上的青黑斑痕,不是病斑,是牽魂印。」
衛青嵐立刻問:「牽魂印一頭在孩子身上,一頭接著黑水坳?」
「對。」
陸沉聲音沉著,卻帶著壓不住的寒意。
「印接著燈。燈不滅,印不散。印不散,孩子就始終被那邊牽著。」
周野臉色更難看。
「所以劉滿倉說的燈,就是鎖住孩子的東西?」
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陸沉把藥箱重新背好。
「黑水坳那裡,應該有他們真正用來牽魂、抽生機的東西。我們在醫院清斑痕,只是擋住它繼續抽。想讓孩子完整回來,必須把那邊的燈滅掉。」
衛青嵐沉聲道:「那就去黑水坳。」
周野立刻招呼隊員檢查裝備。
可眾人還沒走出山洞,對講機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。
滋——
滋滋——
周野第一時間按住耳麥。
「小陳,匯報位置。」
沒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遍。「小陳,收到回答!」
對講機里只有斷斷續續的雜音。
周野臉色一變。「小陳失聯了。」
小陳是守在山洞外側的警戒隊員。
剛才劉滿倉轉運時,他還匯報過外圍正常。前後不過幾分鐘,人就斷了聯繫。
衛青嵐反應極快。
「所有人收縮隊形,準備戰鬥。」
幾名行動局隊員立刻靠攏。
強光手電、短刀、特製繩索全部到位。周野持槍站在最前方,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怒氣,只剩警惕。
陸沉抬頭看向洞口。
山洞外的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下來的安靜。
是整片林子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蟲不叫,鳥不飛,樹葉也沒了動靜。
那種靜,很死。
陸沉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「它們來了。」
眾人衝出山洞。
外面的霧比剛才更濃。強光手電打出去,只能照到幾米遠。再遠一點,白霧連著黑樹,樹影扭曲得像一排排站著的人。
原本守在洞口的小陳不見了。
地上只剩半截通訊耳麥。耳麥被踩裂,外殼上沾著泥。旁邊有一道清楚的拖拽痕跡,從洞口一路延伸進林子。
草葉被壓倒,枯葉被翻開。
還有血。
不多,卻很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