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隻手粗糙、開裂,指甲里還嵌著黑泥,像一個常年在山裡刨藥、砍柴、討生活的普通男人。
他本該背著藥簍回家。本該有人在家裡等他吃飯。不該躺在這口黑棺里,被人煉成半人半屍的東西。
陸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動作很輕。
周野看著這一幕,眼底發紅。「這幫畜生。」
陸沉沒有罵。
他只是又取出三根銀針,分別壓在劉滿倉心口、眉心和氣海處,把那點命火徹底封住。
「馬上送下山。」
衛青嵐問:「路上要注意什麼?」
「路上別拔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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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看向周野:「告訴醫院,不要用強刺激搶救,不要隨便上電擊和大劑量興奮藥。他現在經不起折騰。」
周野立刻點頭:「明白。」
陸沉又補了一句:「送到縣醫院隔離病區,交給行動局醫療組。別讓普通醫護單獨接觸他。」
衛青嵐馬上安排:「老齊,你安排人護送劉滿倉下山。記得讓他們路上保持通訊,每十分鐘報一次位置。」
「是。」
兩名縣警察把特製擔架抬進來,又按照陸沉交代,避開劉滿倉身上的幾處屍氣殘留點。
劉滿倉被抬出黑棺時,身上發出一股冷腥味。
洞裡的隊員下意識讓開一條路。
誰都沒說話。
一條活生生的人命,從黑棺里被搶出來,卻已經被折騰得不成人樣。
這比看到死人更讓人難受。
劉滿倉被抬走前,手指還輕輕動了一下。他沒有醒,喉嚨里卻不時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。
像是害怕。又像是想提醒什麼。
陸沉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撐住。」他的聲音很低。「你這條命,不該交在那幫畜生手裡。」
擔架被抬出洞口,山風卷進來,帶走一部分腐冷腥氣。
可山洞裡的每個人,心裡都沒有因此輕鬆半分。
衛青嵐看著黑棺,聲音壓得很低:「黑水坳。」
周野咬牙道:「舊義莊只是外層,黑水坳才是裡面的地方。」
陸沉沒接話。
他低頭看向棺底那些還沒完全暗下去的陣紋,眼神越來越沉。
劉滿倉只說出了兩個字。可這兩個字已經夠了。
黑水坳。
他們找對地方了。
第三口黑棺敞著,棺底的陣紋還殘留著一點黑光。紅黑相間的細線斷在邊緣,像一堆死掉的蟲子。
衛青嵐讓人把棺材周圍全部拍照留證。
周野蹲在棺邊,臉色沉得厲害。
「劉滿倉剛才只說了黑水兩個字。」
衛青嵐看向陸沉:「能確定是黑水坳?」
陸沉伸手按在棺底陣紋上。青色真氣探進去。
一股陰冷牽引順著陣紋深處傳來,方向很清楚,不在這個山洞,而在更深的山裡。
那股氣和孩子身上的青黑印相連,也和劉滿倉體內殘留的屍氣同源。
陸沉收回手。「是黑水坳。」
周野立刻打開地圖,把舊義莊、老墳溝、黑水坳三個位置放到同一畫面。
從位置上看,舊義莊在最外層,靠近廢林場舊路。
老墳溝更深一些,山勢低洼,常年積霧。
黑水坳則在最裡面,地圖上只有一個模糊的地名,連路都沒有標清。
衛青嵐看著地圖,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這些地方不在一條明路上,但順著山溝水系能連起來。」
陸沉看著地圖上的黑水坳,聲音很低:「他們不是隨便選的地方。」
周野抬頭:「什麼意思?」
「舊義莊有屍氣,方便養屍。」
陸沉指了指地圖上的老墳溝:「老墳溝陰氣重,可以藏陣,也能轉運。」
最後,他的指尖落在黑水坳。「最裡面這個地方,才適合做主壇。」
洞裡幾個人聽得後背發冷。
主壇。
這兩個字一出來,就意味著他們現在看到的黑棺、屍氣、半屍傀,都只是外圍的一部分。
真正的東西,還藏在更深處。
這時,旁邊第二口空棺里傳來一聲輕響。
咔。
聲音很輕。
可山洞裡的人本就繃著神經,立刻全都轉頭看去。
周野提著燈走近。
那口棺材原本空著,裡面只有一層黑泥和幾根灰白毛髮。可剛才燈光一晃,棺底一塊腐爛木片像被氣流帶動,翻了半邊。
木片下面壓著一塊髒兮兮的布。
「有東西。」
周野用鑷子把那塊布夾出來,放進證物盤裡。
布片已經腐爛大半,邊緣發黑,像是從某件舊衣服上撕下來的。可內側卻畫著幾條線,雖然簡陋,卻能看出是地形圖。
衛青嵐拿燈照過去。
圖上一共有三個點。
第一個點旁邊寫著「舊莊」。第二個點寫著「老溝」。第三個點寫得最清楚。
黑水坳。
周野倒吸一口冷氣。
「舊莊應該就是舊義莊,老溝是老墳溝。黑水坳在最裡面。」
衛青嵐的目光一下變得凌厲。
「這不是臨時轉移路線。」
陸沉點頭。「這是他們原本就設好的局。」
山洞裡再次靜了下來。
舊義莊是養屍地。老墳溝是中轉點。
黑水坳,才是真正鎖住孩子神魄的地方。
周野咬牙說道:「他們這是一路布了三層。」
衛青嵐冷聲道:「不是三層,是早就把人命、孩子、屍傀都算進去了。」
陸沉看著那張腐爛布片,眼底沒有多餘情緒。
從趙小寶回村,到從寧縣孩子昏迷,再到舊義莊、黑棺、劉滿倉,一條線越來越清楚。
有人不是臨時起意。
有人在山裡養了一個局。孩子只是被牽進去的燈油。失蹤村民,是他們準備煉出來的工具。
而清溪谷,或者說佳佳,很可能是這條線最終要碰的地方。
陸沉看向洞外。
夜霧比剛才更重了,像一層濕冷的布壓在林子裡。
「去黑水坳。」
衛青嵐點點頭。
她也知道,醫院裡的孩子等不起。
那些孩子身上的神魄被牽著,只靠沈素心在醫院守針,撐得了一時,撐不了一直。
周野把地形圖封進證物袋,轉身對隊員說道:「檢查裝備,補充照明。帶上驅散劑、繩索、急救包。」
兩個隊員立刻應聲。
外面的冷風吹進來,洞內那股腐臭味散了些。可所有人的心反倒更沉。
因為他們都知道,黑棺里的半屍傀只是開始。真正的東西,還在黑水坳。
陸沉走到洞口,忽然停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口黑棺。一口裡面救出了劉滿倉。兩口空著。
其餘在義莊發現的黑棺,裡面的東西也早被帶走。
那些半成品,或許已經被放進山里。或許正在等他們。
衛青嵐走到他旁邊。「想什麼?」
陸沉聲音低沉。「醫院裡的七個孩子醒不過來,不是因為斑痕沒清乾淨。」
衛青嵐看著他。
陸沉抬眼,望向山林深處。「是因為黑水坳還有燈在鎖魂。」
衛青嵐眼神一冷:「劉滿倉剛才說的燈?」
陸沉點頭。
他想起劉滿倉那雙渾濁眼睛裡短暫浮出的清明,想起他擠出來的那幾個字。
黑水。燈。小孩。
所有線都連上了。
那些孩子不是單純被抽走了神魄。他們的神魄被當成燈油,掛在了黑水坳的某個地方。
只要那裡的燈還亮著,孩子們就回不來。
周野走過來,臉色難看:「陸先生,那些燈是什麼東西?」
陸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手,指尖沾了一點棺底殘留的黑灰,輕輕碾開。
黑灰里有極淡的油膩感。不是普通木灰。像是混過骨粉、屍油,還有某種陰草汁液。
「鎖魂燈。」
他說出這三個字時,洞裡的溫度像又低了幾分。
衛青嵐眉頭緊皺:「怎麼破?」
「先找到。」 陸沉把指尖黑灰擦去,聲音很冷。「燈不能亂滅。每一盞燈背後,可能都牽著一個孩子。滅錯了,或者直接砸了,孩子的神魄也可能散。」
周野臉色變了。「那怎麼辦?」
「找到主燈。」 陸沉道:「主燈滅,牽引斷。副燈才能一盞一盞收。」
衛青嵐立刻明白:「所以黑水坳不只是找地方,還要找陣眼。」
陸沉點頭。「對。」
他邁出山洞。
山風貼著臉刮過,帶著腐冷氣息。遠處林子黑沉沉一片,像一張張不開口的嘴,把所有聲音都吞了進去。
衛青嵐下令:「所有人跟上。保持隊形,通訊不許斷。發現任何燈火、壇罐、棺木、符線,不准擅自處理。」
周野沉聲應道:「明白。」
隊伍開始往山洞外撤。
照明燈一盞盞收起,山洞重新暗了下來。那三口黑棺留在原地,像三隻空了肚子的黑獸,靜靜趴在潮濕的石地上。
陸沉最後看了一眼黑棺,轉身走進夜霧。
「走。」
他的聲音被山風吹散,卻冷得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那些燈不滅,孩子們回不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