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走到第一口棺材前,指尖在棺沿上輕輕一抹,一層黑灰沾在指腹上。
青色真氣剛碰上去,那黑灰便發出極細的「滋」響,像被火灼了一下。緊接著,一縷屍氣被真氣捲住,吞入體內。
陸沉眼神更冷:「不是走,是被帶走了。」
衛青嵐心頭一沉:「七口棺材,七個孩子。數量對得上?」
陸沉看著棺材裡的殘痕,搖頭:「不完全對。」
他指著棺材內側的抓痕,「這些棺材裡養的,不是孩子。孩子只是被牽魂,用來餵這東西。失蹤的村民,恐怕才是原料。」
暗室里一片壓抑,沒人說話。衛青嵐眼底有火,卻被她硬生生壓住。她見過狠人,也處理過畜生,可拿活人煉這種東西、還牽扯孩子神魄,這已經不是兇殘能形容的——這是從根上爛透了。
陸沉走到陣紋中央。地上的陣已經被破壞過,幾處關鍵紋路被人用腳踩亂,像是撤走時故意毀掉痕跡。可對方走得急,或者說太自信,還是留下了不少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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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下,指尖沿著陣紋邊緣划過,青色真氣緩緩探出。
很快,幾道殘留氣機浮現出來——一股屍氣,一股藥氣,還有一股陸沉很熟悉的陰冷邪氣。他想起自己從西南舊物集市帶回來的那塊黑色骨片,同路,至少是近似的路子。
「南洋那邊的手段?」衛青嵐問。
陸沉點頭,又搖頭:「底子像南洋巫修,可這裡面摻了中原的藥術。單靠外來邪修,做不出這麼細的牽魂印。」
衛青嵐立刻明白了:「有人在本地配合。」
「而且懂藥。」陸沉看向那些陶罐。
周野讓隊員小心打開其中一個罐口,裡面是一團黑褐色藥泥,混著腐肉味。
罐底還有幾片乾枯藥材,看形狀像是某種根莖。
陸沉只看一眼便說道:「陰屍藤,白骨草,烏腥根。這些東西不是普通藥鋪能隨便湊齊的。」
衛青嵐記下名字,臉色越來越難看:「藥材線,蘇家?」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蘇家這兩個字不輕——佳佳的母親蘇晚寧就在蘇家,蘇父蘇母對他也釋放過善意。蘇家內部水很深,他不能因為一處邪術場就把整個蘇家扣進去。可有些線索,躲不開。
他在暗室里緩緩走了一圈。七口黑棺、陶罐、血陣、被毀掉的符文,還有牆角幾塊被踩進泥里的碎布和線頭。
就在他轉到最裡面的牆角時,腳步停住了。
那裡堆著幾塊爛木板,像是棺材運來時墊底用的東西。木板後面壓著一塊布料。陸沉蹲下,用銀針把布挑出來。
那是一塊深色碎布,邊緣被撕裂,像從衣襟或袖口上扯下來的。布料不算新,卻比義莊裡的舊物乾淨得多,明顯是最近留下的。最關鍵的是,碎布一角繡著一個字——蘇。
可這個「蘇」字不是正常繡法。筆畫扭曲,像被故意改過,外圈還纏著一圈細小暗紋。如果不仔細看,只會覺得那是雜亂花紋。
衛青嵐走過來,看到後臉色一變:「蘇家標記?」
陸沉拿出手機先拍了幾張照片,又讓周野進行取證封存。他盯著那個扭曲的「蘇」字,腦子裡浮現出余清婉說過的話——蘇文禮,蘇家旁支激進派,表面做藥材生意,背地裡與東南沿海和邊境邪修有往來。
如果這塊布真來自蘇家旁支,那就說明蘇家的內鬥已經不只是在京城飯桌和世家暗線里打轉了。有人把手伸到了普通孩子身上,這一步,越界了。
衛青嵐拿著證物袋,聲音很低:「僅憑一塊布,還不能定死蘇家。可能是栽贓,也可能是故意留下來引我們看。」
陸沉站起身:「我知道。」
他環視暗室,「可這裡的藥、陣、邪術,不是普通人能攢出來的。能把南洋巫修的東西和中原藥術揉在一起,還敢在三縣交界布局,背後一定有世家的影子。」
周野咬牙問:「那七口棺材裡的東西去哪兒了?」
陸沉看向暗室出口:「被提前帶走了。」
「去哪裡?」
陸沉閉眼感應了一下。棺材裡的屍氣殘得厲害,像有人用特殊手段斷過尾。可孩子身上的牽魂線還在,只是變得很弱,說明那些東西沒有走太遠,至少還沒完全脫離這片山。
「還在山裡。」他睜開眼,「他們知道醫院那邊的印被我壓了,來這裡把東西撤走。我們慢了一步。」
衛青嵐拿出對講機,聲音冷厲:「外圍組,立刻封鎖舊義莊周邊三條出山小路。通知縣裡,所有山口設卡,重點查冷藏車、廂式貨車、麵包車。」
「收到!」對講機里傳來回應。
陸沉卻搖頭:「尋常設卡未必攔得住。」衛青嵐看向他。陸沉說:「這些東西不一定走路,也不一定坐車。對方既然敢養屍,就有辦法藏氣、遮味,甚至走舊山道。」
周野臉一沉:「那怎麼辦?」
陸沉取出一枚銀針,在掌心輕輕一划,擠出一滴血。衛青嵐眉頭一動:「你做什麼?」
「借它們留下的氣,反找它們。」
陸沉把那滴血落在一小片棺木黑灰上,青色真氣隨之湧出。血、灰、真氣三者一碰,黑灰立刻翻起一縷細煙。煙氣沒有往上散,而是貼著地面慢慢朝暗室外飄去,方向正是義莊後山。
陸沉收起銀針,提起藥箱:「走。」
一行人立刻離開暗室。
臨出門前,衛青嵐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口空棺。黑棺靜靜擺在地下,棺蓋敞著,像七張空洞的嘴。這裡已經夠邪,可最可怕的是,真正養出來的東西已經不在這裡。
他們回到地面時,天色已經暗下大半。林子裡風聲加重,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的怪叫,很快又被山風吞沒。
老馮見他們出來,趕緊上前:「怎麼樣?裡面有什麼?」
周野沒讓他靠近:「你先回林場等著。」老馮看見眾人臉色就知道地下不是什麼好東西,連連點頭,跟著留下的隊員往外退。
衛青嵐走到院中,打開平板把現場照片調出來。陸沉把自己手機里的幾張碎布照片遞給她看,畫面上那個扭曲的「蘇」字格外刺眼。
他看著照片,聲音冷得像山裡的夜霧:「蘇家旁支,有人在養這些東西。」
衛青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沒有立刻說話。這個判斷太重——一旦坐實,牽扯的不只是一起邪術案,而是蘇家旁支、邊境邪修、孩子牽魂、失蹤村民,甚至還有四年後十二世家的大局。
半晌後,她抬起頭:「這話,你確定要寫進報告?」
陸沉看向義莊後山。那縷由黑灰引出的淡煙正貼著雜草往林子更深處鑽,像一根手指,指向黑夜裡的某個方向。
「報告怎麼寫,是你的事。」他握緊藥箱背帶,眼裡沒有半點退意,「人怎麼找,是我的事。」
衛青嵐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清楚陸沉已經動了真火。
如果只是世家爭鬥,他也許還能按規矩一步步查,可他們不該碰孩子,更不該拿普通人的命去餵這種邪物。
陸沉邁出義莊大門,聲音落在夜色里,不高,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:「追。今晚不把東西找出來,那些孩子天亮前醒不了。」
山風卷過義莊破敗的門匾,那個殘缺的「義」字在風裡輕輕晃著,像在看一群遲來的活人,去追一群不該出現在世上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