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離開縣醫院後,一路往西北方向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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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城的樓房很快被甩在身後,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,山勢越來越重。陰雲壓著林子,天色比城裡暗了不止一層。
從寧縣本就多山,越往三縣交界走,路越窄。前半段還能看見水泥路,後半段就只剩坑坑窪窪的山路,車輪碾過碎石,底盤不時擦出悶響。
帶路的護林員坐在第一輛車裡,臉色一路發白。他叫老馮,在這一片山里跑了二十多年,按理說山溝老林跟他自家後院差不多,可聽見舊義莊三個字,他連煙都沒心思抽了。
周野看了他一眼:「馮師傅,那地方真這麼邪乎?」
老馮攥著安全帶,嗓子發乾:「邪不邪我不敢說,可那地方沒人願意去。以前山里沒路,死人運不出去就先停在那裡。後來有一年發大水,衝出來不少棺材板,村里老人說那地方怨氣重。」
周野皺眉:「傳說歸傳說,我們查案看證據。」
老馮苦笑:「同志,你們是有本事的人,我就是個看林子的。我只知道山裡有些地方鳥不落、蟲不叫,人走進去心裡發毛。」
後排,陸沉一直沒開口。他手裡捏著一根銀針,針尖朝前,隨著車子前行不時輕輕顫動。
那不是風也不是車震,而是氣機被牽動後的反應。孩子們身上殘留的屍氣就像幾根快斷的線,線的另一端正在這片山里。
越靠近舊義莊,那股腐冷氣就越重。不是鼻子聞到的臭,而是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的陰寒,尋常人未必能分辨,只會覺得胸口發悶、後背發涼。
衛青嵐回頭看向陸沉:「方向沒偏吧?」
陸沉看著窗外的山影,聲音很沉:「沒偏。就在前面。」
衛青嵐按下對講機:「所有車輛注意,進入山路後降低車速。保持距離,不要掉隊。通訊每五分鐘確認一次。」
「收到。」「收到。」對講機里傳來隊員的回應。
又往前開了二十多分鐘,山路徹底斷了。車隊停在一處廢棄林場邊,前面雜草叢生,舊路被藤蔓和落葉蓋住,只能步行。天還沒黑透,可山里已經像傍晚。
林場旁邊有幾間塌了一半的磚房,屋頂長著荒草,窗戶黑洞洞的。風一吹,破木門吱呀作響,像有人躲在裡頭喘氣。
老馮指著林子深處:「舊義莊就在那邊。順著老路走,大概四十分鐘。路不好走,大家小心腳下。」
周野帶人檢查裝備:強光手電、對講機、繩索、急救包,還有兩把短刀和幾樣特殊器械。特別行動局的人動作很快,不說廢話,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哪個位置。
衛青嵐走到陸沉身邊:「你在中間,我和周野開路。」
陸沉搖頭:「我走前面。」
衛青嵐眉頭一擰:「你是醫生,不是突擊手。」
陸沉看向林子深處:「這路不是靠眼睛找的。」
衛青嵐沒再爭,她知道陸沉說的是實話——這山里如果真有人布過邪術,普通開路方式未必有用,走錯一步可能就會踩進別人留下的坑。
陸沉背著藥箱,率先踏進林子。腳下落葉很厚,踩上去沒有清脆聲,只有濕軟的悶響,空氣裡帶著潮味,越往裡走光線越暗。
老馮跟在後面,不時提醒:「這裡有個坑,小心。左邊別去,那裡以前塌過。」
走了十幾分鐘後,隊伍里一名女隊員低聲說:「你們有沒有發現,這林子太安靜了?」
沒人回答,因為大家都發現了。山里不該這麼安靜——正常的林子即便天色不好,也該有蟲鳴鳥叫,可這裡除了腳步聲和風颳樹葉的聲音,幾乎聽不到活物動靜。
像整片林子都屏住了氣。
陸沉停下腳步,眾人也跟著停住。他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片發黑的葉子。葉面已經爛透,邊緣卻帶著一層灰青色,跟孩子身上的斑痕顏色很像。陸沉指尖一搓,葉子碎成粉末,一股極淡的腐氣散出來。
衛青嵐壓低聲音:「有問題?」
「屍氣漏出來了。」陸沉抬頭看向前方,「地方不遠了。」周野臉色難看,手已經按在腰側。
隊伍繼續往前。又走了約莫一刻鐘,前方樹影變稀,一堵半塌的青磚牆出現在眼前。那是處老院子,牆頭長滿藤蔓,大門歪在一邊,門板上還有斑駁的黑漆。門楣上的木匾已經腐朽,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「義」字。
義莊到了。老馮站在十幾步外,再不肯往前:「就是這兒。」他的聲音發顫,「以前停棺的地方。後來村子搬了,這地方就荒了。」
衛青嵐看了他一眼:「你留在外面,別亂走。周野,留一人看住外圍。」
「明白。」一名隊員留下,老馮也退到旁邊的樹下,嘴裡不知念叨著什麼。
陸沉走到義莊門口,還沒進去,腐臭味已經撲了出來。不是普通屍臭,裡面還混著藥味、泥腥味和一股陰冷的血氣,聞得人胃裡發緊。
周野戴上口罩,忍不住罵了一句:「這味兒不對。要真廢了三十多年,不該還有這麼重的氣。」
陸沉眼神冷了下去:「說明最近有人來過。」
他邁過門檻,走進院子。義莊院裡荒草齊腰,可中間有一條被踩出來的路,草莖斷口還算新,泥地上有雜亂腳印,明顯不是野獸留下的。
衛青嵐蹲下看了眼腳印:「至少五個人。來回走過不止一次。」
周野走到院角,撥開雜草,發現一塊泥土顏色不對:「這裡翻過。」
陸沉也看見了。不止院角,整個義莊的地面都有被翻動過的痕跡,只是對方做過遮掩,蓋了落葉和枯枝。可在陸沉眼裡,地下陰氣的走向被攪亂得很明顯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閉上眼感應片刻。青色真氣在經脈里流轉,像清水衝進黑泥塘,很快地下傳來一股更重的寒意。陸沉睜開眼,指向堂屋左側:「入口在那裡。」
周野立刻帶兩人過去。堂屋左側是一排倒塌的木架,看著像以前放雜物的地方。隊員把木架搬開,下面露出一塊青石板,邊緣有新撬過的痕跡。
衛青嵐臉色一沉:「打開。」
兩名隊員用撬棍別住石板縫隙,費了點力氣把石板掀到一邊。一股更濃的腐臭氣從地下衝出,老馮站在院外聞到這味兒,臉色一白,扶著樹差點吐出來。
青石板下是一條往下的石階,很窄,只容一人通過。牆壁上長滿黑色霉斑,深處一片漆黑,像通往山腹里的嘴。周野打開強光手電照下去,下面有水跡,也有拖拽留下的痕跡。
「我先下。」周野說著就要往前。
陸沉抬手攔住他:「等等。」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藥粉,灑在石階入口。藥粉落地後,原本灰白的粉末很快變成淡青色,接著又泛出一層黑。
衛青嵐問:「有毒?」
「有屍氣,也有一點迷神的東西。」陸沉取出幾枚藥丸遞給眾人,「含在舌下,別咽。進去之後少說話,別亂碰牆。」
周野接過藥丸,心裡對陸沉又多了幾分服氣——這要是他們直接衝進去,就算不出大事,也少不了被陰氣迷一陣。
眾人含好藥丸後,陸沉第一個下了石階。腳剛落下,他便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鞋底往上爬,那東西像活的,貼著腳踝就想鑽進經脈。陸沉體內青色真氣一轉,那股寒意立刻被碾碎。
暗道不長。往下走了十幾級,前方出現一扇半開的鐵門,鏽跡斑斑,卻有新近被撬動的痕跡。陸沉伸手推開,「吱呀」一聲在地下暗室里拖得很長。
手電光照進去,眾人齊齊停住。
暗室不大,卻擺著七口黑棺。每口棺材都比普通棺材窄一些,表面刷著黑漆,上面刻滿扭曲符文。那些符文不像中原道門的路數,倒像蟲子爬過留下的印記。
棺材圍成半圈,中間地上畫著一個大陣。
陣紋已經乾涸,呈暗褐色,像血又像藥汁混了泥。暗室四角擺著陶罐,罐口用黑布封住,邊緣貼著泛黃的符紙。符紙上寫的字歪歪扭扭,讓人看一眼就不舒服。
一名隊員忍不住低聲罵道:「這他娘的是什麼鬼地方?」
衛青嵐臉色鐵青:「取證。所有東西拍照,不准亂動。」
周野已經舉起相機開始記錄。
陸沉沒動。他的目光落在七口黑棺上——棺蓋全被撬開了,裡面空空蕩蕩。不,也不能說全空。每口棺材底部都殘留著一層黑色污泥,還有幾根灰白色毛髮。棺壁內側能看見指甲抓撓留下的痕跡,一道一道,深淺不一。
周野看得喉嚨發緊:「裡面的東西……走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