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青嵐順著陸沉手指的方向看去,眉頭擰緊。
「那裡是三縣交界,地形複雜。舊林場、廢礦洞,還有以前留下的義莊和亂葬坡,全在那一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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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的眼神落在「義莊」兩個字上。
那股陰冷腐敗的感覺,跟這兩個字對上了。
「先查義莊。」
周野立刻把那片區域放大。
「舊義莊已經廢棄三十多年了。以前山里交通不便,橫死、客死的人會先停在那裡。後來修了新路,村子搬走,那地方就荒了。」
衛青嵐看向陸沉:「你確定?」
陸沉點頭:「孩子身上的氣指向那裡。就算不是根,也離根不遠。」
衛青嵐不再猶豫。
「周野,帶兩個人通知從寧縣這邊封山口,別讓普通人進去。聯繫當地護林站,要熟悉路的人帶隊。」
她聲音很快,卻不亂。
「現場組重新劃範圍,重點放在舊義莊、亂葬坡、廢礦洞和山溝水源。」
「是。」
周野轉身就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
陸沉叫住他。
周野回頭:「還有什麼?」
陸沉看向病床上的七個孩子。
「醫院也不能空著。」
衛青嵐立刻明白:「你擔心我們一走,這邊再出事?」
「不是擔心。」陸沉聲音冷了些。「是一定會出事。」
眾人心口一沉。
陸沉繼續道:「我剛才壓住了孩子身上的印。源頭那邊只要有人守著,肯定能察覺。對方可能會收手,也可能會反撲。」
院長腿都有些軟:「反、反撲是什麼意思?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「就是繼續抽。」
院長臉色徹底白了。
幾個家屬隔著門聽見這話,差點哭出聲,卻又被隊員攔住,不敢衝進來。
沈素心一直站在旁邊,手裡還握著針包。
剛才連續給七個孩子守神,她臉色比平時白了不少,指尖還帶著輕微的顫。可聽見陸沉說醫院不能空著,她立刻抬頭。
「陸沉,我留下。」
陸沉看向她。
沈素心沒有躲開他的目光。
「我跟你進山,未必幫得上忙。可孩子這邊,我能看著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比剛才更穩。
「他們身上的針路我記得。哪個孩子斑痕重,哪個孩子氣機虛,我也都記下了。如果斑痕變深,我能先調整針位,至少撐到你回來。」
衛青嵐看向陸沉。
她也覺得這個安排更穩。
沈素心雖然有針法,但進山不比醫院。山里情況不明,真遇到邪術源頭,她未必能自保。
可留在醫院,反而能發揮最大作用。
陸沉沉默片刻,點頭。
「你留下。」
沈素心鬆了一口氣,又立刻繃緊:「我該怎麼做?」
陸沉走到第一張病床前,抬手輕輕捻了一下孩子眉心旁的銀針。
針尾極輕地震了一下。
沈素心看見,那枚銀針上浮起一絲極淡的青意,幾乎一閃而逝。
不是她的真氣。
是陸沉剛才留下的針引。
陸沉低聲道:「我在每個孩子的主針上都留了一縷真氣,不多,只夠護住神魄,不讓那邊繼續抽。」
沈素心立刻明白:「我要做的是讓針引別滅?」
「對。」
陸沉指向每個孩子身上的三處針位。
「每隔半個時辰,檢查一次針尾。針尾如果發涼、發沉,說明那邊又開始牽。你就按我剛才的手法,輕捻三息,不能多。」
沈素心認真記著。
陸沉又道:「捻針時,只激活針引,不要把自己的氣往裡送。你的氣太弱,進去容易被纏住。」
沈素心點頭,低聲重複:「半個時辰一次。針尾發涼、發沉,輕捻三息。只激活針引,不入氣。」
「還有。」
陸沉看向孩子手腕上的青黑斑痕。
「斑痕如果只是顏色浮動,不用慌。只要沒往眉心、心口走,就還能穩住。」
沈素心問:「如果往眉心走呢?」
陸沉聲音沉了幾分:「立刻聯繫我。然後補內關、神門,守住心脈。」
「如果往心口走?」
「先補膻中,再補內關。不要追邪氣,先護孩子自己的氣。」
沈素心把每一句都記進心裡。
她知道,這不是普通叮囑。
這是七個孩子的命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:「怕不怕?」
沈素心沒有逞強。
「怕。」
她低頭看著針包,又抬起頭。
「但我能守。」
陸沉眼神緩了一點。
「好。」
衛青嵐立刻安排:「醫院留兩名隊員,配合沈素心看守病區。醫護人員固定名單,進出登記。所有孩子家屬可以在門外等,但不得觸碰病床和銀針。」
院長趕緊點頭:「明白,明白!我親自守在三樓。」
陸沉看向院長:「不要拔針,不要挪動孩子,不要讓人隨便做強刺激檢查。監護儀如果報警,先叫沈素心,再聯繫我。」
院長這時候哪還敢有半點意見:「好,好,都聽您的。」
沈素心走到七個孩子中間,重新確認每個人的針位。
她動作很輕,像怕驚醒他們。
第一個孩子眉心氣弱,要多看。
第二個孩子斑痕藏得深,不能只看表面顏色。
小勇牽引最重,針尾最容易發涼。
沈素心一一記下。
陸沉看著她的背影,沒有再多說。
有些路,總要自己走一段。
他把她帶出來,不是為了讓她永遠站在自己身後。
而是讓她知道,醫術不是背方子,不是練針法,也不是聽幾句誇讚。
醫術落到最後,是有人把命交到你手裡。
病房外,孩子家屬們已經等得眼睛通紅。
見陸沉出來,小勇的母親撲通一聲就要跪下。
陸沉一把扶住她:「別跪。」
女人哭著說:「陸先生,我兒子是不是有救了?」
陸沉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,想起佳佳當初那雙怯生生的眼睛,心口發緊。
「我們會把他丟的那一塊找回來。」
女人聽不懂神魄,也聽不懂邪術。可她聽懂了這句話。她捂著嘴,哭得說不出聲。
走廊里其他家屬也安靜下來,看著陸沉的眼神里有恐懼,也有最後一點盼頭。
陸沉沒有多留,轉身往樓下走。
衛青嵐跟在他身側,聲音壓得很低:「如果真是養屍,進山後可能會很危險。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?」
「不用。」
陸沉走得很快。
「晚一分,孩子就多懸一分。那邊要是察覺醫院的氣被我壓住,可能會提前轉移。」
衛青嵐臉色一緊:「你覺得對方能感應到?」
「能。」
陸沉語氣篤定。
「這不是普通害人手段。孩子身上的斑痕像印記,源頭那邊一定有人守著。印記被我壓制,對方不可能一點反應沒有。」
衛青嵐立刻拿起對講機:「所有人加快。十分鐘後出發。」
醫院樓下,黑色越野車已經啟動。
周野把裝備箱搬上車,其餘隊員檢查通訊、照明、繩索和防護用具。
從寧縣派來的兩名熟路護林員也到了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護林員聽說要去舊義莊,嘴唇都白了。
「那地方晚上不能去。以前山里老人說,義莊後面有片亂墳,夜裡連狗都不敢叫。」
周野皺眉:「現在是白天。」
護林員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山城天短,陰雲又厚。才下午四點多,遠處山里已經黑沉沉一片。
「進山一來一回,肯定得摸黑。」
陸沉把藥箱放進車裡,回頭看了護林員一眼。
「你只負責帶路。真有東西出來,也輪不到你擋。」
護林員愣了一下。
這個年輕人說話不凶,卻讓他心裡莫名安定了不少。
陸沉回頭看了一眼病房樓。
三樓窗邊,幾個孩子的家屬還趴在玻璃後往下望。那些瘦小的影子和哭紅的眼睛貼在窗邊,像被什麼東西釘在那裡。
再往裡面,沈素心已經站回病房。
她手裡拿著針包,低頭檢查第一個孩子的針尾。
半個時辰一次。三息。不多,不少。
陸沉收回目光,彎腰坐進車裡。
衛青嵐坐上副駕駛,陸沉和周野坐後排。
車隊裡多了兩輛從寧縣公安局的警車。
離開縣醫院時,樓上病房裡,七個孩子仍舊沉睡著。他們的呼吸像被看不見的線吊著。
而沈素心要做的,就是在陸沉回來之前,死死守住那根線。
越野車駛出醫院,朝西北方向開去。
遠處的山越來越近。那條線的另一頭,就在那裡。
陸沉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,眼神冷得像刀。
誰拿孩子餵邪物,誰就該知道一件事。有些帳,不是躲進深山就不用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