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寧縣醫院三樓的走廊,白得有些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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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推開病房門出來時,身後的孩子還沒有醒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
走廊里的哭聲、腳步聲和儀器聲,全都壓在一層消毒水味下面,悶得人心口發堵。
衛青嵐站在門口,臉色比剛才更冷。
她見陸沉出來,立刻問:「怎麼樣?」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
沈素心跟在他身後,臉色有些發白。她剛才只是淺淺三針,卻像從一口陰冷的井邊走了一圈回來,指尖到現在還帶著細微的麻意。
那不是病氣。
更不是普通寒邪。
那東西會躲,會縮,會順著針意探路。
像活的。
陸沉看向衛青嵐:「不是傳染病,也不是常規中毒。」
院長跟在旁邊,聽見這話,神色複雜。
他當然希望有人能看出問題,可這話一落,也等於說明醫院之前所有方向都錯了。
衛青嵐沉聲問:「那是什麼?」
陸沉看向走廊另一頭的幾個病房。
「現在還不能定死,但可以確定,這幾個孩子身上的青黑斑痕不是普通病灶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像印。」
周野眉頭一皺:「印?」
「標記。」陸沉道:「有人,或者有什麼東西,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東西。孩子昏迷只是結果,真正的問題不在醫院。」
這句話讓走廊里的人全都沉默下來。
院長下意識看了看病房門。
裡面那個孩子還躺著,儀器數值看起來不算太差,可人就是醒不了。
用醫學解釋不了。用經驗也解釋不了。
這種無力感,比病危通知更難受。
衛青嵐反應最快:「和失蹤案有關?」
「十有八九。」
陸沉看向她:「孩子住處、失蹤村民的位置、山溝水系,重新標一遍。不要只按行政村劃分,要按水路和山路走向連線。」
衛青嵐立刻看向周野:「通知現場組,重新做圖。」
「是。」
周野拿起通訊器,轉身安排。
陸沉又補了一句:「孩子家裡帶來的東西也要查。枕頭、衣物、玩具,尤其是從家裡帶來的舊物,全都留樣。」
院長一愣:「玩具也要?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能沾人氣的東西,都可能被借。」
院長臉色一下白了。
這話聽著不像醫學範疇,可眼前的事,本來也已經不是醫學能解釋的了。
衛青嵐對旁邊隊員道:「照做。所有物品登記,單獨封存。」
隊員立刻點頭。
病房門口,那個孩子的母親聽見要封存東西,抱著孩子的小外套不肯鬆手。護士低聲勸了幾句,她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這是他昨天穿的,他醒來看不見會哭的……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,聲音放緩了一些。
「只是暫時留樣,不是拿走不還。」
女人抬頭看他,眼裡全是慌。
「真的能救嗎?」
陸沉沒有給她虛話。「現在還來得及。」
這五個字,比任何保證都有用。
女人手一松,終於把小外套交了出去。
沈素心站在陸沉身後,忍不住低聲道:「陸沉,剛才那孩子的脈象,像被一層東西包住了。外面看著穩,裡面是空的。」
陸沉點頭:「你感覺沒錯。」
沈素心抬頭:「如果是印,那印壓住的不是氣血?」
「氣血只是被順帶壓住。」
陸沉聲音很低:「真正被牽住的,是神魄。」
沈素心心口一緊。
她雖然跟著陸沉學醫,也接觸過一些尋常人聽都沒聽過的東西,可「神魄」兩個字從陸沉口中說出來,還是讓她背後發涼。
病能治。毒能解。可神魄被牽住,就不是扎幾針、開幾副藥那麼簡單了。
陸沉看向她:「怕了?」
沈素心抿了抿唇,搖頭。
陸沉淡淡道:「怕也正常。」
他停了一下,才繼續道:「但手不能抖。」
沈素心低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陸沉沒有再說教。
她剛才那三針已經夠穩了。
一個第一次進這種現場的人,能在青黑邪氣擾針時沒有慌亂,已經比很多老手強。
衛青嵐看了沈素心一眼。
她這會兒已經徹底明白陸沉為什麼要帶她。
沈素心不只是學徒。
她的針感,能幫陸沉捕捉一些極細微的變化。
尤其在孩子這種情況里,硬查反而容易出事。沈素心的淺針試探,剛好能避開最危險的部分。
周野很快走回來:「現場組已經重新調圖。幾個出事孩子的住處,確實都在那條山溝水系附近。失蹤的老獵戶最後出現的位置,也在同一片山脊後面。」
衛青嵐問:「現場封了嗎?」
「封了,但範圍太大。山里舊墳、廢屋、荒祠不少。當地派出所和護林隊的人正在排查。」
陸沉聽到「舊墳」和「荒祠」,眼神微冷。
「讓他們別亂動東西。」
周野一頓:「什麼意思?」
陸沉道:「發現不該出現在山裡的罈子、黑線、符紙、棺木、動物屍體,或者新翻過的土,全都原地封鎖,別碰。」
周野臉色沉了沉:「明白。」
院長越聽越不對勁,忍不住問:「陸先生,你的意思是,這些孩子不是自然發病?」
陸沉看了他一眼。
「自然發病不會挑一條山溝水系,也不會讓七個孩子身上出現同源斑痕。」
院長喉結動了一下:「那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?」
「維持生命體徵,不要亂用強刺激藥物,不要頻繁搬動孩子。」
陸沉道:「還有,病區保持封控,但別讓家屬崩潰。恐慌會亂,亂了就容易出事。」
院長忙點頭:「我馬上安排。」
衛青嵐對陸沉道:「還要繼續看其他孩子嗎?」
「要。」
陸沉看向剩下幾間病房:「先確認每個孩子身上的印是不是同源,再決定怎麼護。」
沈素心立刻跟上。
接下來的幾分鐘裡,陸沉沒有再讓她下針,只讓她看、摸脈、記斑痕位置。
第二個孩子是個小女孩,約莫六歲,扎著兩個鬆散的小辮子。她母親站在一旁,眼睛哭得紅腫,看到陸沉過來,像想問又不敢問。
陸沉沒有多說,只檢查她的頸側和肩背。
青黑斑痕也有。位置不完全一樣,氣息卻同源。
沈素心輕輕搭脈,片刻後低聲道:「這個壓得沒第一個重,但更深。像藏在裡面。」
陸沉點頭:「記下。」
沈素心立刻把位置和脈感記在隨身小冊上。
第三個孩子的斑痕在耳後。
第四個在手腕和腳踝。
第五個孩子的斑痕淺些,可眉心處的氣更弱。
沈素心越看,臉色越沉。
這些孩子的症狀表面相似,實際上每個人被牽住的位置都不一樣。像有人根據他們各自的氣機,找了最容易下手的地方。
這不是偶然。更像提前試過。
她忽然明白,陸沉讓她記,不只是為了學。
是因為這些孩子後面可能真的要交到她手裡守一段時間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沈素心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。
害怕還在。可害怕下面,又壓出了一點更硬的東西。
她不能慌。她得記住。
每一個孩子的斑痕在哪,脈象怎麼變,哪一道氣最虛,哪一道印最深。
這些不是筆記。
是命。
走到最後一間病房前,陸沉停下腳步。
門還沒推開,裡面就傳來女人壓抑到發顫的聲音。
「小勇,娘在這兒,娘在這兒……」
那聲音很輕。輕得像怕孩子聽不見,又怕孩子真的聽不見。
陸沉抬手按在門把上。
不知為什麼,沈素心心裡忽然一緊。
她感覺針包里的銀針,像被一股極淡的寒氣掃了一下。
陸沉也察覺到了。他的眼神沉下去。
「這個最重。」
衛青嵐剛要開口,護士站那邊突然響起急促的報警聲。
「3床心率下降!」
一個護士臉色大變,轉身就往最裡面的病房跑。
孩子母親的哭聲緊跟著傳出來。
「醫生!醫生!我兒子怎麼了?」
衛青嵐眼神一沉:「陸沉!」
陸沉已經推門進去。
沈素心攥緊針包,快步跟上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開始,就不是看病了。
是搶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