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時後,車隊進入從寧縣城。
縣醫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警戒線拉得很長,幾個民警守在外面,嗓子都喊啞了。家屬擠在警戒線外,哭聲、吵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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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我進去!我娃還在裡面!」
「你們查不出來,就讓我們轉院!」
「我兒子昨晚還會喊娘,今天連眼睛都不睜了,你們到底會不會看病?」
醫生護士進進出出,臉上全是疲憊。有人手裡還拿著病歷夾,剛走兩步,就被家屬拽住問情況。可問來問去,誰都給不出準話。
這種時候,最折磨人的不是壞消息。
是沒有消息。
衛青嵐亮出證件,帶著陸沉等人直接進了住院樓。
院方負責人早就等在門口。
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,頭髮亂得沒來得及梳,白大褂上還有一塊咖啡漬。看見衛青嵐,他像看見救命繩一樣迎上來。
「衛隊長,你們終於到了。」
衛青嵐沒有客套:「病人在哪?」
「在三樓隔離病區。」
院長一邊帶路,一邊飛快說道:「按傳染病流程先隔開了,但目前沒發現明確傳染源。我們請了市裡的專家會診,也沒有結論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忍不住看了陸沉一眼。
太年輕了。年輕得不像專家。
陸沉穿著黑色外勤服,肩上背著舊藥箱,眉眼清朗,看起來甚至不像醫院裡那些熬了幾十年的老醫生。
可院長不敢多問。
上面點名讓特別行動局接手,能被衛青嵐帶進來的,就算看著像學生,也不是他能質疑的。
陸沉沒有解釋的意思,只問了一句:「幾個孩子?」
「七個。」
院長趕緊回答:「最小的四歲,最大的九歲。情況都差不多,昏迷、低溫、意識不清。生命體徵還算穩定,但怎麼都叫不醒。」
陸沉往樓梯方向走:「帶路。」
三樓走廊里,消毒水味很重。
幾個病房門口都有護士守著,裡面隱約傳來家屬壓抑的哭聲。走廊盡頭臨時拉了封控線,普通病人和無關人員都被隔在外面。
衛青嵐讓院方把無關人員先請出去,周野幾人接管走廊。
沈素心跟在陸沉身側。
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這種封控病區。
空氣里是消毒水、藥水和焦慮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每個路過的人都壓著聲音,連護士推車的輪子聲都像被放大了。
她掌心微微發汗,可腳步沒有亂。
陸沉低聲道:「別急著看病,先看人。」
沈素心點頭。
她知道這話的意思。
病會騙人。儀器會漏。可人的臉色、氣息、眼神、脈象,很多時候藏不住真正的問題。
陸沉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。
病床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穿著藍白條病號服,身體瘦小,臉色灰白。眼睛半睜著,卻沒有焦點。
燈光照過去,瞳孔會收縮。
可那雙眼睛裡,沒有正常孩子的靈動。
孩子母親站在床邊,眼睛哭得紅腫。見到陸沉進來,她本能想問,嘴唇動了動,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她怕聽到壞消息。也怕沒人能給她消息。
陸沉走到床邊,先沒有碰孩子。
他看了一眼孩子的臉,又看了看頸側、手腕和耳後。
青黑斑痕都在。
不多,卻扎眼。
像有人用一支沾了冷墨的筆,在孩子身上隨手點了幾處。那些顏色沒有浮在皮膚表面,而像是從皮肉底下慢慢透出來,冷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陸沉伸手搭上孩子的手腕。
脈搏還在。不快不慢,甚至稱得上平穩。
可這份平穩太假了。
像一隻鐘被人強行擰住了齒輪,還在走,卻不是自己在走。
陸沉拉起孩子的袖子。
手腕內側有一塊青黑斑痕,指甲蓋大小,邊緣發散,像墨滴在水裡暈開。
他的指腹剛一靠近,丹田裡的青色真氣就動了。
那不是普通排斥。
是想吞。
青色真氣貼著經脈往掌心涌,像看見了某種可以補養自己的東西。
陸沉目光一凝,強行壓住,沒有立刻出手。
這東西不能亂碰。至少在弄清楚之前,不能把孩子當成試探的地方。
他退開半步。
「素心。」
沈素心立刻上前:「我在。」
陸沉指了指孩子的手腕:「不入氣,只探脈。告訴我你摸到了什麼。」
沈素心深吸一口氣,伸手搭上孩子的腕脈。
她的指尖剛落下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脈還在。
可那脈象太怪了。不是虛,不是滑,也不是普通寒症的沉遲。它像被一層薄薄的東西裹住了,外面摸著平穩,裡面卻空了一截。
那感覺很彆扭。
像一盞燈還亮著,可燈芯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沈素心的手指輕輕一顫。
「脈象像被壓住了。」
她斟酌著說:「不是身體自己虛,是有什麼東西把氣機扣住了。」
陸沉問:「能醒神嗎?」
沈素心抬頭看他,眼裡有些不確定。
「可以試,但我怕刺激太重。」
陸沉點頭:「所以只用三分針。不求醒,只看反應。」
沈素心明白了。
她取出銀針,動作比在清溪谷練習時慢了許多。
不是生疏。是慎重。
眼前不是木人,不是草靶,也不是陸沉拿來給她練手的普通病患。
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。
一針錯了,後果不是挨訓,是人命。
陸沉站在一旁,沒有催她。
衛青嵐和周野也沒有說話。
病房裡的孩子母親捂著嘴,眼淚往下掉,卻不敢哭出聲,生怕自己一哭,就打擾了這最後一點希望。
沈素心穩住呼吸,指尖落針。
第一針,內關。
第二針,神門。
第三針,百會旁開半寸,淺刺,不入深。
銀針落下的瞬間,孩子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孩子母親猛地往前一步:「動了!他動了!」
周野眼神也變了。
縣醫院折騰了一天一夜,各種檢查都做了,孩子幾乎沒有任何主動反應。可這個看起來年輕得過分的姑娘,三針下去,竟然讓孩子有了變化。
沈素心卻沒有露出喜色。
因為她感覺到,孩子手腕上的青黑斑痕也跟著動了一下。
不是顏色變淺。
是像水底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,青黑色在皮膚底下輕輕一縮,又慢慢散開。
那一瞬間,她後背瞬間發涼。
不是針扎到了病灶。
是針驚動了什麼東西。
「陸沉。」
沈素心聲音發緊:「它……它在躲針。」
病房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院長臉色微變,兩個醫生面面相覷。
一塊斑痕躲針?
這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,他們只會覺得荒唐。
可剛才孩子睫毛動了。那是他們親眼看見的。
陸沉眼神沉了下來。
他伸手停在孩子手腕上方,沒有碰下去。青色真氣在掌心深處壓而不發。
那股東西像是察覺到了他,竟然從孩子的經絡里往後縮,想避開他的觸碰。
陸沉終於確定了。
孩子身體並未衰敗。魂兒卻像缺了一塊,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勾走了。
而殘留在體內的青黑斑痕,不是毒,也不是普通邪氣。
更像是某種標記。
有人,或者有什麼東西,順著山裡的水系和人氣,在這些孩子身上做了記號。
沈素心站在旁邊,臉色發白,卻沒有退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,聲音低沉:「收針。記住剛才那種感覺。」
沈素心點頭,喉嚨有些發緊:「它不是衝著身體來的。」
陸沉接過她的話:「是衝著魂來的。」
病房裡一下子靜得更厲害。
消毒水味、儀器聲、孩子母親壓抑的哭聲,在這一刻都像被隔遠了。
衛青嵐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所以這些孩子昏迷,不是醫院查不出來,是方向一開始就錯了?」
陸沉看向病床上的孩子。
「醫院查的是病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他們丟的,可能不是病能解釋的東西。」
孩子母親臉色發白,差點站不住。
院長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可看著病床上睫毛還輕輕顫著的孩子,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當了這麼多年醫生,第一次覺得白大褂兜不住眼前的事。
陸沉沒有再說。
他轉身看向門外。這不是普通病房。也不是普通會診。
從沈素心那三針落下開始,這件事就已經徹底變了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