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駛出清溪谷後,山風被關在車窗外。
車內的氣氛,也跟谷里完全不同。
周野從裝備包里取出兩套黑色外勤服,一套遞給陸沉,一套遞給沈素心。
「陸先生,這是你的,歡迎歸隊!」
他說完,又看向沈素心。
「沈小姐,你的身份暫時掛在醫療協助組。沒有命令,不進封控核心區,不單獨接觸病人。」
周野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這衣服防彈的,效果還不錯。」
沈素心接過外勤服,手指在那枚暗紋徽記上停了一下。
她從沒想過,自己有一天會穿上這種衣服,跟著陸沉去處理一場縣醫院都束手無策的怪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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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感覺很不真實。
可她低頭看見膝上的針包,心裡又慢慢安穩下來。
她不是去湊熱鬧的。她是去學,也是去幫忙。
陸沉換上外勤服。
胸前沒有太顯眼的標識,只有一枚不起眼的暗紋徽記。料子很結實,穿在身上不顯笨重,行動也方便。
衛青嵐坐在副駕駛,回頭說道:「昨晚來得急,手續我先補了。你穿這個,進醫院和封控區都方便,少很多麻煩。」
她看向沈素心:「至於你,跟在陸沉身邊。風險超過預估,我會讓人先把你撤出來。」
沈素心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自己不用撤。
陸沉側頭看了她一眼:「聽安排。」
沈素心把話咽了回去:「嗯。」
周野看著兩人,眼裡多了幾分好奇。
陸沉不止一次出現在局裡的資料里。
鄉村醫生,醫術很邪門,修的是失傳的古法,還跟陸家舊線有關。
這些內容看起來已經夠離譜了。
可沈素心又是什麼情況?
資料上寫得很簡單。
清溪村醫生,中醫學校畢業,跟隨陸沉學醫,擅針法,進步極快。
這幾個字看著輕飄飄,可周野不傻。能讓陸沉在這種時候主動帶出來的人,絕不只是普通學徒。
他原本以為沈素心會緊張,會不適應外勤的節奏。
可她只是把針包放在膝上,手指輕輕按過布面,像在確認裡面每一根銀針的位置。
臉色是緊的。手卻很穩。
周野心裡暗暗記了一筆。
清溪谷出來的人,好像都不能按常理看。
衛青嵐把平板遞到后座:「先看資料。」
陸沉接過來。
沈素心也湊近一些。
屏幕上是一份簡報。
從寧縣,雲山縣隔壁,三縣交界多山,村子分散。最近十天內,山區陸續有人失蹤。
最早是進山採藥的兩個村民。後來又有一個護林員和一個老獵戶沒回來。
起初,當地只按普通失蹤處理。直到三天前,幾個山村陸續有孩子出事。
「都是十歲以下?」沈素心低聲問。
衛青嵐點頭:「目前七個。最小四歲,最大九歲。」
沈素心指尖一緊。
衛青嵐繼續道:「共同症狀是,白天還好好的,到了夜裡開始發冷,第二天便昏迷不醒。送到縣醫院後,各項檢查做了個遍,找不出明確病因。」
陸沉翻到照片頁,指尖停住。
照片裡的孩子臉色發灰,嘴唇淡得沒有血色。脖頸和手腕處,能看見一塊塊青黑斑痕,形狀不規則,像被冷水泡久了,又像有什麼東西從皮肉底下浮出來。
沈素心臉色微變:「這不像普通寒症。」
陸沉看了她一眼:「說。」
沈素心盯著照片,斟酌著道:「如果只是寒邪入體,嘴唇發白、四肢發冷都說得過去。但這些青黑斑的位置不對。」
她指了指照片裡孩子的手腕和頸側。
「這裡,還有這裡,都是氣機容易被牽動的地方。像是氣血被什麼東西扣住了。」
周野忍不住看她。
他原本以為這姑娘只是跟出來打下手,沒想到一開口還真有東西。
陸沉沒有誇她,只把平板往她那邊挪了些。
「繼續看。到了醫院,先別急著動針。先看脈象,看斑痕變化。」
沈素心點頭:「明白。」
衛青嵐聽著兩人的對話,心裡那點疑慮少了幾分。
這次帶沈素心出來,確實不是陸沉臨時起意。
他是在給自己培養真正能跟得上的幫手。
周野這時補了一句:「最麻煩的是,孩子叫不醒。對光有反應,對疼痛刺激也有一點機械反應,但意識像被隔開了。」
陸沉沒有立刻說話,繼續往後翻。
失蹤村民的位置被紅點標在地圖上,孩子出事的村子用黃圈圈了出來。幾個點連起來,正好沿著一條山溝往深處延伸。
那條山溝像一條細細的傷口,從幾座村子中間划過去,一直通向三縣交界的深山。
陸沉盯著那條線看了幾秒:「這些孩子去過同一個地方?」
「沒有。」
衛青嵐搖頭:「有的住在山腳,有的住在半山,有的這段時間沒出過村。共同點目前只查到一個,家裡大多有人去過山里,或者住處離山溝水系比較近。」
陸沉指尖停在地圖上。
「水系?」
「對。」
衛青嵐把地圖放大:「這幾個村子的飲水點、山泉溝、舊水渠,基本都和這條山溝有關。但目前水樣常規檢測沒發現問題,所以當地還沒往這方面深查。」
陸沉看著那條線,眼神沉了些。
常規檢測沒問題,不代表真的沒問題。
有些東西,本來也不是靠儀器能查出來的。
沈素心把照片重新看了一遍。
她越看,心裡越沉。
那些孩子都太小了。
有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,有的手腕細得像一捏就斷。可他們身上的斑痕,卻透著一種和年齡完全不該相連的陰冷。
她忽然明白陸沉為什麼要帶她出來。
在清溪谷里,她學的是針。
到了這裡,她面對的是命。
陸沉把平板還給衛青嵐:「先看孩子。」
衛青嵐點頭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現場已經封了,縣醫院離我們更近。能不能撬開口子,要看你。」
車內安靜下來。
窗外山路往前延伸,霧氣壓在林子上。遠處偶爾能看見灰白的村舍,一閃而過,又被樹影吞沒。
沈素心沒有再說話。
她把針包抱得更穩了些。
周野坐在旁邊,翻看現場組傳回來的補充資料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還有一點。」
衛青嵐回頭:「說。」
周野道:「失蹤的老獵戶姓趙,住在靠山最深的趙家溝。當地人說,他熟山路,年輕時候還幹過護林員。按理說,這種人不可能隨便迷路。」
「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,是在山溝上游。他說要去找一味老藥材,第二天沒回來。」
沈素心忍不住問:「什麼藥材?」
周野翻了翻記錄:「村里人說不清,只說他提過一句,叫陰燈草。當地老人說,那東西長在墳邊,晚上會發灰光。」
車內安靜了一瞬。
沈素心後背有些發涼。
她學過藥,也見過不少偏門草藥。
可「長在墳邊,晚上發灰光」這種說法,怎麼聽都不像正經藥材。
陸沉抬眼:「陰燈草不算藥。」
周野看向他:「那是什麼?」
「墳地陰濕處偶爾會長的一種雜草。普通人拿它沒用,採藥人更不會專門進山找它。」
陸沉聲音平靜:「除非有人要用它做引。」
衛青嵐臉色冷了下來:「什麼引?」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
越靠近從寧縣,他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就越明顯。
不是危險臨身的刺痛。
而是一種陰冷、黏膩、發腐的味道,像潮濕角落裡蓋了很多年的舊棺木。
他體內的青色真氣自行流轉。
從前遇到毒、寒、邪氣,真氣會抵禦,會化解。
可這一次,還沒見到病人,它就像聞到獵物一樣,帶著一股吞噬的衝動。
不是排斥。
是想吞。
陸沉閉了閉眼,壓住氣息,沒有讓真氣亂動。
沈素心察覺到他的變化,低聲問:「陸沉,怎麼了?」
陸沉沒有立刻答。
周野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沒敢打擾。
車窗外,從寧縣的縣城輪廓已經出現在霧氣盡頭。
可陸沉聞到的不僅僅是山野的自然氣息。
還帶著一股潮濕、腐冷、像舊棺木被掀開的味道。
他睜開眼,看向遠處黑沉沉的山。
「這不是病氣。」
沈素心心頭一緊:「那是什麼?」
陸沉聲音很低。
「是屍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