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清溪谷還裹在薄霧裡。
山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，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氣。豆腐坊的灶火剛起，劉嬸的大女兒把第一桶清溪泉水倒進鍋里，白霧翻上來，滿院都是熱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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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口的安保亭前，鄭山剛換完崗，把巡邏記錄遞給高兵，就聽見遠處傳來汽車聲。
三輛黑色越野車沿著新修的石子路開進來。
車速不快，卻帶著一股幹練勁。
車停穩後，衛青嵐第一個下車。
她穿著黑色外勤服，頭髮紮起，臉上沒有平時那點從容笑意。跟在她身後的，是周野和另外五名隊員。
周野個子不算高，肩寬背厚，眼神像常年貼著刀口磨過。其餘五人三男兩女，動作也利落。下車之後沒有亂看，先掃谷口，再看兩側地形，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裡。
可即便這樣，他們還是被清溪谷鎮住了。
一進谷，那股清潤氣息就像迎面撲來的泉水，順著鼻腔鑽進胸口。坐了一夜車的疲憊，被這口氣一衝，竟散了不少。
周野抬頭看了看藥田，又看向遠處的新宅和診所，忍不住低聲道：「這地方……不像普通山谷。」
旁邊一名女隊員也點了點頭：「空氣不一樣。進來之後，胸口都輕了。」
衛青嵐沒有接話。
她前幾天就聽陸沉說過清溪谷的變化，也知道這裡牽扯的東西不簡單。
可真正站在谷里，她才明白陸沉為什麼會把這裡看得這麼重。
這不是一塊普通山地。
這是已經活過來的根。
余清婉從新宅那邊走來，身後跟著余成和余衛。她昨晚就知道行動局要來，早早安排好了谷里的事。
「衛隊長。」
她打了聲招呼，目光掃過周野幾人。
衛青嵐點頭回應：「余小姐。情況緊急，客套話以後再說。」
「明白。」
余清婉看向藥房方向。
陸沉已經從藥房裡出來。
他肩上背著舊藥箱，神色很平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，他越是這樣，心裡壓的事越重。
周桂英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給佳佳整理的小紅襖。
「沉子，路上小心。」
陸沉走過去，替她把衣領理好：「娘，谷里有高兵他們，還有餘家的人。你和佳佳別亂出谷，有事找若蘭姐。」
周桂英點點頭，嘴上應著，眼裡還是擔心。
佳佳抱著小白兔站在她身邊，揉了揉眼睛。她顯然還沒完全睡醒，卻很懂事地沒有鬧。
「爸爸，你去救人嗎？」
陸沉蹲下，看著她清亮的眼睛：「嗯，去看看幾個小朋友。」
佳佳把懷裡的小白兔抱緊，小聲說道：「那爸爸要早點回來。小朋友生病，會害怕的。」
陸沉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佳佳的腦袋，聲音放得很柔：「爸爸會盡力。」
柳若蘭從灶房出來，把一個保溫飯盒遞給他。
「路上吃點，別空著肚子忙。你一忙起來，就不把自己當人。」
陸沉接過飯盒：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知道。」
柳若蘭白了他一眼：「最後還是讓人操心。」
陸沉沒反駁。
這話他確實沒法反駁。
這時，沈素心也快步趕了過來。
她手裡拿著幾包整理好的藥粉，額前還有一點汗，顯然是剛從藥房那邊趕出來。
「這是止血、解毒和醒神的常用藥。」
沈素心把藥包遞給陸沉：「雖然未必用得上，但帶著總比沒有強。」
陸沉接過藥粉，卻沒有立刻放進藥箱。
他看了沈素心一眼。
沈素心被他看得一怔：「怎麼了？」
陸沉問：「銀針帶了嗎？」
沈素心下意識摸了摸隨身的小布包：「帶了。平時練針用的那套也在。」
「那就跟我走。」
這話一落，院子裡一下靜了。
周桂英先反應過來：「沉子，素心也去？那邊不是出事了嗎？會不會危險？」
柳若蘭也皺了皺眉：「是啊，素心畢竟沒跟你出過這種任務。縣醫院那邊現在什麼情況還不知道呢。」
沈素心自己也沒想到陸沉會這麼說。
她攥著藥包的手緊了緊，眼裡有驚訝，也有一絲壓不住的期待。
「我……我能幫上忙？」
陸沉把藥粉放進藥箱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。
「你的針法已經能穩氣、醒神、止痛。真遇到急症，能解決很多問題。」
沈素心怔住。
陸沉繼續道：「再說，這次孩子的病不普通。光靠我一個人看，未必夠快。」
這句話，比誇她十句都重。
沈素心跟著陸沉學醫以來，聽過他糾錯，聽過他訓人，也聽過他說「再練」。
可這是第一次，陸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，她能幫上忙。
那一瞬間，她眼眶有些熱，卻硬是忍住了。
陸沉看著她：「學醫不能只在谷里看草藥、扎木人。真病人、急病人、怪病人，都得見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若怕，可以不去。」
沈素心幾乎沒有猶豫：「我不怕。」
陸沉點頭：「去了之後，一切聽我安排。能動針再動針，不能動就看。看不懂就記，別逞強。」
沈素心認真道：「我明白。」
衛青嵐在旁邊聽完，目光落在沈素心身上。
「她有行醫資格嗎？」
陸沉淡淡道：「有。」
衛青嵐微微頷首。
有行醫資格，至少手續上少很多麻煩。
陸沉接著說：「但資格是一回事，能不能處理這種情況，是另一回事。她的針，比縣醫院大多數急救手段更適合這次情況。出了事，我負責。」
衛青嵐沉默了兩秒。
若是別人這麼說，她只會覺得狂。
可這話從陸沉嘴裡說出來，她反而沒法輕易反駁。
她親眼見過清溪谷的變化，也見過陸沉處理事情的手段。這個人不會隨便帶累贅，更不會拿孩子的命開玩笑。
而且沈素心站在那裡，雖然緊張，卻沒有慌。
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。
她不是想跟著湊熱鬧。
她是真想去救人。
「可以。」
衛青嵐點頭：「但她只能以醫療協助人員身份進入。行動現場聽我們安排，遇到高風險情況，必須撤出來。」
陸沉沒有討價還價：「可以。」
沈素心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自己不用撤。
陸沉看了她一眼：「聽安排。」
沈素心把話咽了回去：「嗯。」
陸沉道：「去拿外衣。」
沈素心轉身就跑。
跑出兩步，又折回來，把手裡的藥粉塞進陸沉藥箱。
「這個別忘了。」
陸沉看著她急得差點撞門的樣子，嘴角動了動。
「慢點。救人不是趕集。」
沈素心臉一熱，抱著外衣快步回屋。
柳若蘭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厚外衣。
「山里陰，醫院也未必暖和。這個給她帶上。」
沈素心接過外衣：「謝謝若蘭姐。」
周桂英還是不放心，拉住她的手叮囑：「素心啊，出去之後跟緊沉子，別亂跑。看見嚇人的事，也別硬撐。」
沈素心認真點頭：「嬸子，我知道。」
佳佳抱著小白兔，仰頭看著她：「素心姐姐也去嗎？」
沈素心彎下腰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：「嗯，我去給你爸爸幫忙。」
佳佳想了想，小聲說道：「那你們都要早點回來。」
她說完，又把懷裡的小白兔往沈素心懷裡遞了遞。
「素心姐姐，給你抱一下。」
沈素心愣住。
佳佳很認真：「它很乖的。你抱一下，就不怕了。」
沈素心眼眶差點沒繃住。
她低頭輕輕抱了抱那隻小白兔，又還給佳佳：「謝謝佳佳，姐姐不怕了。」
佳佳這才點頭，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沈素心很快換了外衣出來，肩上背著針包和小藥箱。她站到陸沉身邊時，臉色還有點緊，可眼神已經定了下來。
陸沉掃了她一眼：「記住，今天不是讓你去長見識的。」
沈素心抿了抿唇。
陸沉繼續道：「是讓你知道，醫術練到最後，面對的不是病名，是人命。」
沈素心心頭一震，低聲道：「我記住了。」
衛青嵐看了眼時間：「得走了。」
陸沉朝周桂英和佳佳點了點頭，又看向柳若蘭和余清婉。
「谷里照舊。沒有我的話，外人不准隨便進藥田和診所。」
余清婉道：「放心。」
高兵也在谷口沉聲道：「陸先生，谷里交給我們。」
陸沉沒有再多說，轉身上了第二輛車。
沈素心跟著坐進去。
車門關上，越野車很快駛出清溪谷。
谷口的霧氣被車尾卷開，又慢慢合攏，像一隻大手重新把這片地方護了起來。
沈素心坐在后座，手指輕輕按著針包。
她明白，自己這次不是跟陸沉出去長見識。
是去救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