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年紀都在三十出頭,穿得普通,身形卻很乾練。眼神不亂,站位一前一後,進院前都先看了四周,調子跟之前的護衛一模一樣。
余清婉主動開口:「余家的人。一個叫余成,一個叫余衛。以後暫時留在谷里,平時不顯眼,有事能照應一下。」
陸沉擦乾手,掃了兩人一眼:「會守規矩?」
余成上前半步,抱了抱拳:「陸先生放心,大小姐交代過,清溪谷里您說了算。我們只負責幫忙,不亂走,不亂問。」
余衛話少,只點了點頭。
陸沉看向余清婉:「你這是覺得我這裡不安全?」
余清婉靠在院門邊,唇角帶著笑,眼神卻很認真:「清溪谷現在像一塊剛出鍋的肉,香味已經飄出去了。你能打,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能同時守住。多兩個人,不虧。」
陸沉沒有拒絕。他知道余清婉不是來添亂的。她在京城見過那些世家的手段,也知道王家、洛家、謝家這些人一旦動念,絕不會只走正門。趙小寶那邊還沒有動靜,反倒像一塊石頭沉進水底。越安靜,越讓人不舒服。
余清婉走到井邊,低聲問:「還在想趙家的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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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把毛巾搭回架子上:「他們回來,不可能只是看看爹娘。」
「也許是你想多了。」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,顯然連自己都不太信。
陸沉望向谷口:「我寧願想多。」
余清婉看著他的側臉,沒再勸。她跟陸沉認識到現在,最清楚他這種人。平時看著好說話,可真到了關鍵時候,他的直覺比許多證據都准。尤其是現在的清溪谷——氣養起來了,陣立起來了,人也聚起來了。這樣的地方,對普通人來說是財路,對隱江湖來說卻可能是命路。有人想合作,有人想借力,就一定有人想毀掉它。
余清婉輕聲說道:「我已經讓人盯著趙家,也讓余家那邊查趙小寶這幾年的行蹤。南洋那條線不乾淨,查起來要費點時間。」
陸沉眼神一動:「南洋?」
余清婉點頭:「趙小寶這幾年不是單純在外面混。他接觸過一些偏門人物,具體還沒查實。你之前帶回來的那塊骨片,我讓人看過照片,那東西不像中原路數。」
陸沉心底那根線又繃緊了幾分。趙小寶,南洋,黑骨片,趙家夜歸的車,還有那些黑色大包——這些東西放在一起,味道就不對了。
他正要開口,院外傳來魏虎的大嗓門:「陸哥,谷口沒事,我來蹭口水喝!」人還沒進院,聲音先到了。高兵在後頭罵他:「你那是喝水?你是惦記若蘭姐鍋里的豆腐腦!」柳若蘭從灶房探出頭,笑著說:「有,給你們留著呢。」
院裡的氣氛一下活了起來。魏虎端著大碗坐在台階上,吃得滿臉滿足。余成和余衛站在旁邊,看著這個清溪谷的安保隊員狼吞虎咽,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笑。
佳佳抱著小白兔跑出來,認真叮囑魏虎:「魏叔叔,小白也要一口。」魏虎立刻夾了一小塊沒放調料的豆腐,蹲下遞過去:「給,咱們清溪谷的小祖宗都發話了,誰敢不給?」
眾人都笑了。陸沉也跟著笑了下。可那股不安並沒有散,它像一根細針扎在心口,不疼,卻時時提醒他:平靜不是沒事,有時候只是風暴來前,天壓得太低。
晚上十點多,清溪谷安靜下來。施工燈滅了一半,谷口安保亭還亮著。鄭山帶著羅海去後山水口巡了一圈,確認沒有異常後,才沿著石板路回來。
陸沉沒有睡。他坐在藥房裡,把這次從雲州、江北、臨海和西南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擺開:沉水烏木、雷擊棗木、水紋玉扣、石皮玉料、老沉香粉,還有那塊單獨封存的黑色骨片。前面幾樣都帶著溫潤氣息,適合做陣基。
唯有那塊骨片,盒子還沒打開,就透出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陰冷。
陸沉伸手按在木盒上,體內青色真氣自行轉了一圈,像是聞到了腥味的猛獸,隱隱想要撲上去吞掉什麼。他沒有急著打開——敵人的東西可以研究,但不能讓它先亂了自己的氣。
手機響了,屏幕上顯示三個字:衛青嵐。
陸沉接通電話,那頭沒有寒暄,衛青嵐的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:「陸沉,你現在方便說話嗎?」
陸沉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木盒:「方便。」
衛青嵐沉默半秒,像是在組織語言:「隔壁從寧縣出事了。山區那邊出現不明群體傷害事件,情況有點怪。幾個村民失蹤,另外有一批孩子昏迷不醒,醫院查不出原因。」
陸沉的眼神冷了下來:「孩子?」
「對,七八個,都是十歲以下。」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人壓低聲音匯報情況。衛青嵐很快又說:「症狀不像普通中毒,也不像常規疾病。我帶一支小隊連夜過來,希望你支援。」
陸沉沒有立刻回答。藥房裡很靜,靜到他能聽見木盒裡那股陰冷氣息像活物一樣貼著盒壁遊走。
趙小寶剛回村又離開,從寧縣就出了事。太近了,時間也太巧了。
陸沉站起身,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收好,只留下那隻封著黑骨片的木盒。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:「你到清溪谷,我跟你走。」
衛青嵐鬆了口氣:「最快明早到。」
「好。」
掛斷電話後,陸沉在藥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夜風從谷里吹過,藥田葉尖輕輕搖動,小陣里的氣息仍舊溫潤。遠處安保亭的燈亮著,像一隻守夜的眼。
陸沉回頭看向屋裡。佳佳已經睡了,周桂英房裡的燈也滅了。
這個剛有了根的家,還沉在安穩的夢裡。
他把木盒拿起,掌心真氣壓住那股陰冷。
「最好別是衝著清溪谷來的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,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成鋒芒,「要真是,那就別怪我把你的根,一起挖出來。」
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。趙小寶的事、從寧縣的孩子、衛青嵐的深夜來電,都在提醒他——清溪谷不能只靠常規防守。
他轉身從柜子底層翻出幾隻舊木盒。裡面都是前幾天從雲州和臨海帶回來的布陣材料,他選了幾件:一截切好的沉水烏木,三塊石皮玉料中打磨出的玉片,一小袋老沉香粉,還有幾枚雷擊棗木削成的符釘。
陸沉把東西捧到院中,蹲在引靈小陣的陣基旁。
這套小陣是他按《九轉訣》里的法子布的,平時養氣聚靈,讓住在這裡的人舒坦。可現在要防的,不只是普通麻煩,還有可能從山外摸過來的髒東西。
他先沿著陣基的四個角各埋下一塊玉片,用真氣把玉片裡的溫潤之氣和地脈連起來。
接著在陣眼位置嵌上一節沉水烏木,烏木本身就有鎮煞的性子,放進去後,陣里的清氣明顯沉了幾分。
最後,他把雷擊棗木符挨個釘打入陣基邊緣,釘入時真氣一催,釘身上隱約浮出一道細紋,像被火燒過的痕跡。
老沉香粉沒全用,只取一點撒在陣眼周圍。香粉落地的瞬間,引靈陣里的氣像是被攏了一下,不再往外散,而是穩穩地圍著院子打轉。
陸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陣還是那個小陣,可底子厚了一層。以前只能養氣養人,現在多了幾分鎮守的味道。
就算真有東西摸到院外,想悄無聲息地進來,也沒那麼容易了。
做完這些,他才關了藥房的燈。
回到書房,陸沉把對小陣布置的修改逐一記下來,跟布陣圖放一起。
余清婉住在清溪谷的時候,對這個陣圖很感興趣,經常拉著陸沉一起研究、實驗。要不是受限於真氣修煉時間尚短,底蘊不足,早就可以參與布陣了。
做備註就是為了方便她下次過來,了解變動的情況。
這一夜,清溪谷沒有出事。可陸沉知道,真正的麻煩,已經從山外伸進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