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節前兩天,清溪谷終於放了假。
藥田那邊不能完全沒人,高兵帶著安保隊排了輪休——鄭山守年三十,羅海守初一。
魏虎本來嚷嚷著要回家喝酒,結果一聽清溪谷年夜飯有藥膳雞、清溪泉豆腐和山貨燉魚,立刻改了口:「不回了,我覺得守谷也挺光榮。」
高兵看了他一眼:「你是光榮?你是饞。」
魏虎嘿嘿一笑:「都一樣。」眾人頓時笑了起來。
這一年對陸家來說變化太大,也太快。
從那幾間漏風漏雨的土坯房到如今清溪谷里的青磚小院,從一頓肉都吃不起到如今年夜飯擺滿一整桌,從佳佳怕人、怕餓、怕陸沉不要她,到現在抱著小白滿院子跑、嘴裡還念叨著要給小兔子也分一塊豆腐。一切都像夢,可又比夢更踏實。
周桂英坐在灶房邊,看著柳若蘭和劉嬸忙活。鍋里熱氣翻滾,肉香、豆香、藥膳香混在一起,熏得整個灶房都暖烘烘的。
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ᴛᴛᴋᴀ🅽.ᴛᴡ超實用
老人家的眼睛已經比以前清明了許多,雖然還不能算完全恢復,可如今看東西已經不再只是一團模糊影子。她能看見佳佳跑過院子時身上的紅襖子像一團小火,也能看見陸沉站在門口時高高瘦瘦的身影。這就夠了,真的夠了。
「嬸子,嘗嘗鹹淡。」柳若蘭盛了一小勺湯遞到周桂英手邊。
周桂英吹了吹嘗了一口,眼睛一下亮了:「好,真好。」柳若蘭笑道:「那就按這個味兒來。」
張欣欣在旁邊翻帳本,嘴上說過年不算帳,可手還是閒不下來。
清溪谷這段日子的收入、支出、工錢、年禮,她全都分門別類記好了,尤其是給村里人的工錢和年終紅封,她算了兩遍,一點沒錯。
今年清溪村很多人第一次拿到了像樣的年錢——在藥田幹活的、在豆腐坊幫工的、跟著修路修房打理菜田的,還有給清溪谷送菜送柴送雞蛋的。每家不算暴富,可過個肥年沒問題。
村里殺雞的多了,買肉的多了。連鎮上賣煙花爆竹的小販都說,今年青溪村的人出手比往年大方了不少。這些變化都是清溪谷帶起來的。以前大家提起陸家,都是搖頭嘆氣;現在再提陸沉,語氣就不一樣了。有人羨慕,有人佩服,也有人心裡酸。可不管怎麼說,清溪村確實變了。
年三十晚上,陸家新院子裡擺了三桌——自家人一桌,幫忙的人一桌,高兵他們安保隊一桌。
沈素心也來了,平日裡清清冷冷的她今天難得穿了件淺色棉衣,頭髮也挽得整齊。
柳若蘭端菜出來時笑著打趣她:「素心今天真好看。」
沈素心臉一紅:「過年嘛。」
張欣欣立刻接話:「就是,過年就該打扮打扮。」
柳若蘭看了張欣欣一眼:「你倒是會說別人,你今天不也換了新衣裳?」
張欣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襖,笑得很得意:「那當然,清溪谷第一個年,必須精神點。」
余清婉還沒來,她說初一過來拜年。
年夜飯開席時,佳佳坐在周桂英旁邊,小臉紅撲撲的。她看著桌上的雞、魚、豆腐、肉丸子,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陸沉給她夾了一塊魚肉:「慢點吃。」
佳佳乖乖點頭,可剛吃了一口又抬頭看他:「爸爸,明年過年也會這麼多人一起吃飯嗎?」
陸沉看著她:「會。」
佳佳眼睛彎了起來:「那我明年要長高一點。」
魏虎在旁邊聽見,立刻說道:「佳佳多吃肉,肯定長高。」
佳佳認真看了他一眼:「魏叔叔,你也要少吃點。」魏虎一愣:「為啥?」佳佳小聲道:「你已經很大了。」
一桌人頓時笑開了。
魏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滿臉委屈:「我這叫壯。」高兵冷笑:「你那叫能吃。」魏虎不服:「能吃也是本事。」鄭山淡淡道:「那你這本事確實不小。」
院子裡笑聲更響了。
灶房裡火燒得旺,窗外寒風颳過來也進不了屋。周桂英端著碗,眼眶又紅了幾回。陸沉看見了卻沒有勸,有些眼淚是苦盡甘來,該流。
這一夜,清溪谷很亮。
新院子門口掛著紅燈籠,診所門前貼了春聯,豆腐坊那邊也掛了紅紙,谷口安保亭里高兵他們貼了一個大大的「福」字。
山風從谷里吹過,帶著藥香,也帶著年味。
陸沉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夜空,星子很亮。
佳佳站在他身邊仰著小臉:「爸爸,新年快樂。」
陸沉低頭看她:「新年快樂。」
佳佳想了想,又踮起腳小聲道:「爸爸,以後我們都不要分開了,好不好?」
陸沉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裡:「好,以後都不分開。」
小白在旁邊蹦來蹦去,像是也跟著答應。
陸沉抱著佳佳,心裡前所未有地安靜。
這一刻,沒有趙家,沒有謝澤凱,沒有隱江湖,也沒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。
只有清溪谷的燈,只有懷裡的女兒,只有屋裡娘親輕輕的笑聲。這就是他要守的東西,誰也不能碰。
年初一,一大早清溪谷就熱鬧起來。
村裡有人來拜年,有人帶雞蛋,有人帶臘肉,還有人提著自己家炸的麻葉和糖糕。東西不貴重,但心意是真的。
周桂英坐在院子裡一個個招呼,佳佳穿著新紅襖抱著小白,見人就認真說「新年好」,惹得那些嬸子大娘一個勁誇她懂事。
快到上午時,一輛車停在了谷口。
高兵走過去一看,立刻放行。車門打開,程曉先下來了,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笑得滿臉喜氣:「陸哥,新年好啊!」
後面余清婉也下了車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大衣,頭髮披在肩上,風一吹整個人站在谷口,明艷得讓幾個年輕幫工都看直了眼。
魏虎正好在旁邊,忍不住嘀咕:「這才叫過年。」
高兵一腳踢過去:「看路。」
魏虎立刻站直:「我一直在看路。」
高兵冷冷看著他,魏虎聲音小了下去:「順便看了一眼人。」
余清婉走進院子,把手裡的禮盒放下:「周嬸,新年好。」
周桂英趕緊站起來:「清婉來了,快坐快坐。」
佳佳一看見余清婉就抱著小白跑過去:「清婉阿姨!」
余清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臉:「佳佳今天真漂亮。」
佳佳有些不好意思,又偷偷看了看她:「清婉阿姨也漂亮。」
程曉在旁邊笑道:「那我呢?」
佳佳看了她一眼認真想了想:「程阿姨也精神。」
程曉捂著心口:「我懂了,漂亮輪不到我。」院子裡又是一陣笑。
余清婉看向陸沉:「新年好。」陸沉點頭:「新年好。」
兩人只說了這麼幾句話,可余清婉看著眼前這座新院子,看著周桂英、佳佳,看著熱氣騰騰的灶房和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,眼裡還是多了幾分柔和。
她記得陸沉剛回村時陸家是什麼樣子——破屋,冷灶,一個盲眼老母親,一個瘦得讓人心疼的小丫頭。如今再看,像換了一個天地。
程曉忽然拿出相機:「來來來,今天這麼熱鬧,必須拍一張。」
眾人都被他招呼到院子裡。周桂英坐中間,佳佳抱著小白站在她身邊,陸沉站在周桂英另一側,柳若蘭、沈素心、張欣欣、余清婉都站在後頭。
高兵幾人本來想躲,結果被程曉硬拉了過來。
魏虎還特意理了理衣服:「我站哪顯瘦?」高兵面無表情:「你站後山上顯瘦。」眾人又笑。
最後,程曉架好相機跑回來站到一邊:「都別動,三、二、一。」
咔嚓。這一刻被定在了照片裡——青磚小院,紅燈籠,新春聯,滿院子的人,還有陸沉那張難得放鬆下來的臉。
多年以後,佳佳每次翻到這張照片都會記得,這是他們搬進清溪谷後的第一個新年,也是陸家真正重新立起來的第一個年。
傍晚時分,拜年的人漸漸散去,清溪谷重新安靜下來。可那份熱鬧好像還留在風裡。
陸沉站在院門口看著谷口方向,高兵和鄭山正在換崗,診所的燈已經亮了,豆腐坊那邊飄出淡淡豆香,佳佳抱著小白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影子跑,周桂英坐在屋檐下臉上一直帶著笑。
余清婉站到陸沉身邊:「這一年,過得不錯。」陸沉點了點頭:「嗯,不錯。」余清婉看了他一眼,她很少見陸沉這樣——不是冷靜,不是戒備,而是真的放鬆。可很快,陸沉的目光又沉靜下來。清溪谷越熱鬧,他心裡越清楚:這份熱鬧來得不容易,也未必能一直安穩。
余清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輕聲道:「今天過年,別想太多。」陸沉收回目光:「好。」
他轉身往院裡走去,佳佳一看見他立刻喊:「爸爸,快來!我給小白分了壓歲豆腐!」陸沉腳步頓了頓,眼神柔了下來:「來了。」
清溪谷里,年味正濃。
可村西頭的趙家,卻冷得像另外一個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