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谷里又忙了起來,不是外頭那種亂鬨鬨的熱鬧,而是一天一個變化。
谷口的安保隊已經排好了班。高兵帶著鄭山幾人守著外圈,外人進谷要登記、要問來意,不是熟人,不許亂走。
藥田照常有人打理,炮製房那邊也漸漸順了。新房收尾,小路鋪石,水井砌沿,池塘邊也新搭了一排竹籬笆。看著簡單,可整個清溪谷的骨架已經一點點立了起來。
最先搬進來的是沈素心的診所。
村東頭那間老診所,牆皮早就掉了一半,冬天漏風,夏天潮濕,藥櫃還是她父親留下來的舊柜子,抽屜一拉吱呀作響。
以前村里人看病沒得挑,能有個赤腳醫生守在村里已經算不錯了。可現在不一樣了,清溪谷有了地方。
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等你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陸沉早就給沈素心留了三間青磚房,就在藥田旁邊,離陸家新院不遠,也靠近引靈小陣的邊緣——不在陣眼裡,但清潤之氣能慢慢繞過去。
這地方是陸沉親自看過的,前面接人,中間診脈,後面做針室和藥房。現在還只有沈素心一個人加陸沉半個人,他們計劃著療養中心開業前再招聘兩個護士補充人手。
沈素心搬來的那天,只帶了幾隻木箱子:一箱舊醫書,一箱常用藥,還有幾樣用了很多年的舊器具。新採購的診療工具還沒到,房間顯得有些空。她站在三間青磚房前看了很久都沒說話。
陸沉走過去:「地方小了點。」
沈素心搖頭:「不小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比我原來那間好太多了。」
青磚牆,木窗,屋檐下掛著新做的竹簾,藥房裡擺好了新柜子,針室里放著一張乾淨的木床。窗戶一開就能看見藥田,風從外頭吹進來,帶著淡淡藥香。
沈素心走進去,手指摸過一格一格的新藥櫃,眼眶有些發熱。她這些年給村里人看病,收不上錢的時候多,有人拿一把菜來抵,有人欠著欠著就忘了。她也不是沒委屈過,只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有這樣一間像樣的診所。
陸沉沒有多說。他幫她把針室重新擺了一遍:床頭朝里,針盒放右側,洗手的水盆靠窗,藥爐放在後間。每一樣都按她用著順手的位置來。
最後他在屋裡走了一圈,掌心有一縷青色真氣緩緩散開,不多,只是順著牆角、窗邊、床側輕輕走了一遍,像替這間新診所梳了一口氣。
沈素心站在一旁沒敢打擾。
片刻後,屋裡的風像是順了。原本新房裡還有一點木料和灰泥的味道,可現在那股味道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清潤的氣息。人站在裡面,胸口都鬆了些。
沈素心怔怔看著陸沉:「這是……」
陸沉收回手:「沒什麼,讓屋裡氣順一點。」
沈素心看著他,半晌才輕輕點頭。她知道陸沉說得輕巧,可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。
診所剛收拾好,村里就有人來了。是李老頭,老寒腿犯了,拄著拐杖一瘸一拐進門。他原本只是聽說沈素心搬了地方過來瞧瞧,可一進屋就愣住了。
「咦?」
沈素心正在整理銀針:「李叔,怎麼了?」
李老頭扶著門框慢慢走了兩步:「這屋裡咋這麼舒服?我這腿剛才還疼得厲害,進來坐一會兒倒像鬆了點。」
沈素心也愣了一下:「我還沒扎針呢。」
李老頭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膝蓋:「沒扎也舒服,比我家炕頭還舒坦。」
後面又來了兩個看頭疼的婦人,進門之後也都說屋裡舒服。其中一個還笑著打趣:「素心啊,你這診所搬到清溪谷真不一樣,人還沒看病先好了三分。」
沈素心笑著應了兩句,可心裡久久沒平靜。
以前她學醫只知道藥能治病、針能通絡、人能調養,直到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——原來環境本身也能養人。一間屋子、一口風、一點藥香,甚至腳下這片地,都能讓病人少受一點苦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針,覺得自己以後要學的東西還遠不止從前那些。
診所搬進去沒兩天,柳若蘭的豆腐坊也搬進了谷里。
說是搬,其實也不算大搬。她原來那間豆腐坊太舊,石磨沉,灶台破,屋頂一下雨就滴水。
陸沉讓人在谷里靠近泉眼的地方給她新搭了一間小作坊——不大,但乾淨。石磨重新安好,灶台也砌得齊整,旁邊接了清溪泉水。
柳若蘭第一次看見那口泉時站了半天沒動。水從石縫裡流出來,清亮,涼潤,捧在手裡像一汪活的。
劉嬸跟在旁邊忍不住說:「若蘭,這水做豆腐怕是要香。」柳若蘭抿嘴笑了笑:「試試就知道。」
當天她就泡了第一批黃豆。豆子是她親自挑的,顆顆飽滿。用泉水泡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豆子脹開,捏在手裡都帶著一股淡淡清香。磨豆、濾漿、燒漿、點鹵——這一套活柳若蘭做了很多年,她手上有數,什麼時候該大火、什麼時候該轉小火、什麼時候該點鹵、什麼時候該壓板,哪怕閉著眼也不會錯。
可這一次她自己都覺得不一樣。豆漿剛燒開,香氣就從鍋里翻了出來,不是普通豆香,裡面像多了一點清甜。濃卻不膩,柔卻很足。
劉嬸在旁邊吸了吸鼻子:「哎喲,這味兒真不一樣。」
張欣欣正好過來送帳本,剛走到作坊門口就被香味勾住了:「做什麼呢這麼香?」
柳若蘭笑道:「第一鍋豆腐。」
張欣欣眼睛一亮:「那我得嘗第一口。」
豆腐出模的時候幾個人都圍了過來。白,嫩,水靈。刀子輕輕一划,豆腐邊緣微微顫著,嫩得像一碰就要散。
柳若蘭夾了一塊,剛夾起來豆腐就在筷子間晃了晃,差點掉回盤裡。張欣欣趕緊拿勺子接住:「別夾了,這豆腐得用勺。」她舀了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嘴裡,下一秒眼睛一下睜大。
柳若蘭有些緊張:「咋樣?」
張欣欣沒說話,又舀了一口,這才抬頭看她:「若蘭姐,這豆腐拿到縣城,賣三倍價都有人搶。」
劉嬸驚了:「三倍?」
張欣欣認真點頭:「三倍都低了。口感太嫩,豆香也乾淨,關鍵吃完嘴裡還有回甜。這不是普通豆腐。」
柳若蘭怔在原地。她做豆腐這麼多年,被人叫過豆腐西施,也被人說過閒話——說她命硬,說她一個女人撐不起家,說她這輩子也就守著一塊豆腐過日子。
她聽過很多難聽話,也忍過很多委屈。可這一刻,看著那一板白嫩嫩的豆腐,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穩了。她終於有了自己真正能站住腳的東西,不是靠誰憐憫,也不是靠誰施捨,是她自己一雙手做出來的。
柳若蘭低頭笑了一下,眼眶卻微微泛紅。
張欣欣沒注意到她的神色,已經開始掰著手指算帳:「縣城那邊的飯店可以供一批,藥膳館也能用。再做點豆花、豆乾、豆腐皮,包裝一下,清溪谷自己的牌子就能打出去。」
劉嬸聽得一愣一愣的:「還能這麼賣?」
張欣欣笑道:「當然能。現在清溪谷這三個字就是招牌。」
柳若蘭卻搖了搖頭:「不急。」
張欣欣看向她。柳若蘭輕聲道:「先把谷里的供應做好。陸沉說過,清溪谷的東西不能一上來就亂鋪。豆腐坊這邊我交給劉嬸打理,我以後更多盯後勤——藥膳、工人吃飯、診所那邊的病號飯,還有家裡這邊,都不能亂。」
張欣欣看著她忽然笑了:「若蘭姐,你現在越來越像清溪谷的大管家了。」
柳若蘭臉一熱:「別亂說。」可她嘴上這麼說,手上卻已經開始安排了——哪批豆腐供藥膳,哪批留給家裡,哪批送到診所那邊給病人做清淡飯食。她一條條記得清楚。
清溪谷不是一個人的事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沈素心守診所,高兵他們守谷口,張欣欣管帳,余清婉跑外頭。而她,就守住谷里的煙火氣。
傍晚的時候,陸沉站在新院門口,看著谷里一處處亮起燈:診所的燈,豆腐坊的燈,谷口安保亭的燈,還有藥田邊臨時屋裡的燈。風從山裡吹來,帶著藥香,也帶著豆香。
陸沉看了很久。
清溪谷終於不只是藥田了。這裡開始有人落腳,有人做事,有人守著,也有人把日子一點點過起來。
而陸家,也該搬進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