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外，兩個陌生人同時回頭。
一個三十多歲，穿深色夾克，臉上帶著溫和笑意，可那雙眼睛很穩，穩得不像普通生意人。另一個年輕些，二十七八歲，眉眼鋒利，站姿看似隨意，右手卻始終垂在身側，虎口上一層厚繭。
陸沉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，沒有怒，也沒有逼問，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。
高兵站在他身後，鄭山、羅海、魏虎、孫磊也跟了過來。
幾個人剛組建安保隊，身上還沒有統一衣服，可往谷口一站，氣勢已經不一樣了。鄭山沒有盯著兩人的臉看，他看的是腳、站位、退路。羅海看的是手。魏虎盯著那個年輕人。孫磊則拿著登記本往後退了半步，站在一個既能觀察又能記錄的位置。
那兩人也在看他們。一時間，谷口安靜下來。山風從谷里吹出，帶著淡淡藥香，還有一絲剛剛成陣後的清潤氣息。
年長些的男人先笑了笑。他收回看向山勢的目光，朝陸沉拱了拱手：「想必這位就是陸先生了。」
陸沉看著他：「二位不是縣裡來考察的？」
男人笑意不變：「先前借了個由頭，是我們不夠坦誠。」他又拱了一下手，「重新介紹一下——西川唐門，唐青岩。」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年輕人，「這是我族弟，唐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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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門。這兩個字一出，高兵幾人臉色還算平靜，他們對隱江湖不了解。
可余清婉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。西川唐門，隱江湖裡真正有名號的世家，以毒、藥、暗器立足，傳承久，規矩也多。這樣的人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清溪谷。
陸沉倒沒有太意外。陳師傅前腳才說清溪谷這樣的地方藏不住，現在人就來了，只不過來的是唐門，而且還算客氣。
陸沉淡淡道：「既然是唐門的人，為什麼要冒充投資考察？」
唐七眉頭一皺剛要說話，唐青岩已經抬手攔住了他。
唐青岩笑了笑：「陸先生見諒。唐門這個名頭在有些地方還算方便，但在普通人面前反而不好解釋。我們此番過來，也只是聽聞雲山縣有一處地方藥材長得極好、藥膳也有些不凡，所以順路來看看。」
說得客氣，可話里藏著東西。順路？清溪谷在青溪村後山，不是路邊茶館也不是景區，誰能順路到這裡來？
不過陸沉沒有拆穿，只是問：「看出什麼了？」
唐青岩看了一眼清溪谷。谷口並不寬，往裡是藥田，再深處能看見池塘和快要落成的新宅。山勢從兩側緩緩收攏，風從谷中出來，不急不燥，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輕輕梳理過。
唐青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，但很快便收住了。「看出這是個好地方。」他說得很慢，「山好，水好，地氣也好。陸先生，恭喜。」
陸沉看著他：「山村地方，水土好些罷了。」
唐青岩笑了：「水土好，也要有人會養。否則再好的地方，也只是荒山野嶺。」這句話一出，陸沉知道對方確實看出來了一點——不一定看透了引靈小陣，但至少看出清溪谷的氣不一樣。
唐七這時忍不住往新宅方向看了一眼：「陸先生，那邊最近動過土？」話剛出口，唐青岩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：「唐七。」聲音不重，唐七卻立刻閉了嘴。
陸沉看了唐七一眼：「清溪谷動土的地方不少——修房子、修路、整理藥田。二位若是看風景，可以看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聲音依舊平靜，「若是想看不該看的，就不合適了。」
谷口的氣氛一下緊了幾分。魏虎手指動了動，高兵往前半步。鄭山沒有動，但他的腳尖已經微微轉了方向——只要對方有動作，他能第一時間封住左側退路。
唐青岩自然看得出來，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溫和了：「陸先生放心，唐門不是不懂規矩的人。今日來得突然本就有些冒昧，若再越界，那就是不識抬舉了。」這話說得漂亮，姿態也放得不高。
陸沉心裡的冷意淡了一點。他不怕別人來，清溪谷已經走到這一步，不可能永遠無人問津。
但來可以，得守規矩。
唐青岩既然願意按規矩說話，他也沒必要一上來就把人推到對立面。「清溪谷現在不對外開放，藥田、內谷、新宅都不接待外人。二位既然已經看過了，就到這裡吧。」
唐七眉頭又是一動，似乎有些不服。可唐青岩卻點了點頭：「應該的。」他看了一眼谷口，又看向陸沉，「不過唐某確實想和陸先生留個聯繫方式。唐門常年用藥，尤其是解毒、溫養經脈、調理暗傷一類的藥材，需求不少。日後若陸先生願意合作，唐門願意按規矩來——價錢、渠道、人情，都可以談。」
陸沉沒有立刻接話。唐門擅毒也擅藥，他們需要好藥材並不奇怪。
清溪谷以後藥材若真做大，也不可能只賣給普通渠道，隱江湖世家本就是繞不開的一類人。只是怎麼合作、合作到什麼程度，得由他來定。「清溪谷現在剛起步，藥材還要先供自己，外供的事不急。」
唐青岩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「以後若有合適的，可以聯繫。」這話沒有答應，但也沒有拒絕。唐青岩聽懂了。他從懷裡取出一張黑底燙金的名片，很簡單，沒有公司、沒有頭銜，只有一個名字——唐青岩，下面是一串號碼。他雙手遞出：「陸先生若有需要，可以隨時聯繫我。」
陸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，收了起來：「好。」
唐青岩又朝余清婉看了一眼：「余小姐，久聞。」
余清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：「唐先生認識我？」
唐青岩笑了笑：「余家在外面的生意做得不小，唐門雖然在西川，但也不是完全不問外面的事。余小姐不用多想，唐某沒有惡意。」
余清婉沒有接話。這句話看似客氣，實際上也是在告訴他們：唐門既然能查到清溪谷，自然也能查到余清婉，甚至能查到余家和陸沉之間的關係。
陸沉目光淡了幾分：「唐先生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唐青岩沒有否認：「隱江湖裡，消息慢的人活不久。」語氣又緩和下來，「陸先生也不必把唐門想得太壞。各家都在找資源——好藥材、好地方、好醫術，這些東西誰都缺。唐門會來，不奇怪。」
這句話倒是實在。陸沉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唐青岩繼續道：「不過找資源也分規矩。有人願意談，有人喜歡搶。唐門至少這一次，是來談的。」
陸沉淡淡道：「那就按談的規矩來。清溪谷歡迎合作，但不歡迎試探，更不歡迎越界。」
唐青岩神色認真了幾分：「唐某記住了。」
唐七看著陸沉，忍了又忍，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：「陸先生，你也是隱江湖的人？」
高兵幾人看向陸沉，余清婉也看了他一眼。陸沉神色不變：「我是清溪谷的人。」
唐七一怔。唐青岩卻笑了：「這個回答好，比什麼門派、什麼世家都更清楚。」他拱了拱手，「今日叨擾，就不多留了。陸先生，日後若有機會，希望能正式登門拜訪。」
陸沉點頭：「有需要，可以聯繫。」
唐青岩轉身要走，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清溪谷。那目光里有欣賞，也有凝重。「陸先生，清溪谷這樣的地方藏不住太久。今日來的是唐門，明日來的未必就這麼講規矩。」
高兵幾人的臉色沉了下來。這話聽著像提醒，也像警告。
陸沉卻沒有動怒：「多謝提醒。不過清溪谷也有清溪谷的規矩——講規矩，來者是客；不講規矩，就不用進來了。」
唐青岩看著陸沉，片刻後笑了：「陸先生，後會有期。」
「後會有期。」
唐青岩帶著唐七離開，上了停在路邊的車，很快沿著山路駛遠。直到車影看不見了，谷口的安靜才慢慢鬆開。
魏虎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：「沉哥，就這麼讓他們走了？」
高兵瞪了他一眼：「叫陸老闆。」
魏虎撓了撓頭：「習慣了。」
陸沉沒有在意，只是看著山路盡頭：「他們沒有硬闖、沒有動手、也主動亮了身份，沒必要為難。」
魏虎皺眉：「可他們之前冒充考察的。」
鄭山淡淡道：「所以陸老闆剛才已經把規矩擺出來了。」
羅海也點頭：「真要現在動手，倒是咱們先把事鬧大。」
孫磊推了推眼鏡：「而且他們留下了聯繫方式，這說明他們暫時不想撕破臉。」
魏虎看了幾人一眼撇嘴：「你們都聰明，就我笨是吧？」
高兵冷笑：「你知道就好。魏虎：「……」
陸沉看著遠處山路，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口袋裡的名片。黑底燙金，唐青岩。
唐門來得很客氣，可陸沉知道這只是開始——清溪谷這塊地方，終究還是被隱江湖看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