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後,陸沉回到木屋。
桌上攤著幾本冊子,有餘家留下的老冊子,也有《九轉訣》傳承里慢慢整理出來的陣法註解。符文、陣眼、氣口、承靈之物,這些東西他以前只是粗略看過。
那時候家裡剛穩,清溪谷剛起,他沒有心思深究。
可陳師傅那句「福地是福,守不住就是禍」,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。
清溪谷已經開始惹眼了。光靠人守不夠,光靠規矩也不夠。有些東西得提前布下,哪怕現在只是小陣,也要先試。
陸沉坐在桌前,指尖按著一頁泛黃的舊紙。
紙上畫著一個很簡單的陣圖:三角為基,五點引氣,一線歸中。旁邊還有一行小字——引靈小陣,可聚散靈氣,溫養一地,成陣後無形無光,不擾凡人。
陸沉看了很久。這陣法不算高深,在《九轉訣》的陣道里只能算入門。
可越是入門,越適合現在的清溪谷。清溪谷本身已經有了氣,他要做的不是強行改山換水,而是順著那股氣慢慢引過來,聚在該聚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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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和治病一樣,不能猛——猛了反傷根基,要順著經脈走,順著氣血行。
陸沉拿起筆,在紙上圈了幾個點:新家、藥田、池塘、水井、後山水口、谷口迴風處。
這些地方正好能組成一個小範圍的引靈陣,範圍不大,方圓百米左右,但足夠覆蓋快要落成的新家以及旁邊那片藥田和池塘。
陸沉沒有急著動手。他先試符。
第一張符剛畫到一半,黃紙便「嗤」的一聲邊角焦黑。失敗。
第二張線條成了,可真氣剛送進去,整張紙便軟塌下來,像被水泡過。還是失敗。
第三張更離譜,符文剛亮了一下,桌上那隻茶碗忽然一顫,直接從桌沿滾了下去。啪,碎了一地。
陸沉看著地上的碎瓷片,沉默了片刻。
門口傳來佳佳的小聲音:「爸爸,你在屋裡炸東西嗎?」
陸沉回頭。佳佳扒著門框只露出半張小臉,眼睛睜得圓圓的。陸沉有些無奈:「沒有。」
佳佳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碗,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符紙,很認真地問:「那它為什麼自己跳下去了?」
陸沉想了想:「它不聽話。」
佳佳恍然大悟:「那爸爸要揍它嗎?」
陸沉看著地上的碎瓷片:「已經碎了。」
佳佳點點頭:「那就不用揍了。」她說完又小心翼翼問,「爸爸,你是不是在做很厲害的事?」
陸沉看著她:「算是。」
「會危險嗎?」
「不會。」
佳佳這才放心了一點。她從懷裡摸出一顆糖放到門邊的小凳上:「那爸爸累了吃。」說完又蹬蹬蹬跑了。
陸沉看著那顆糖,眼神柔和了幾分。他把糖收起來,重新坐下。
失敗不可怕,怕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失敗。
他把前面三次的符紙殘片都擺在桌上,一張一張看。第一張真氣灌得太急,第二張符紙太差承不住,第三張陣紋閉口處多了一絲回流才震碎了茶碗。
陸沉閉上眼。腦海里,《九轉訣》的陣道內容一點點浮起。
陣不是畫出來的,是生出來的。符文只是骨,承載之物只是皮,真正讓陣活起來的是氣。氣不順,骨再正也沒用。
再睜眼時,陸沉的眼神穩了許多。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畫大符,而是先用最普通的符紙畫了一個小小的聚氣紋。一筆落下,青色真氣沿著筆尖緩緩遊走——不多,只有極細一縷,像春水流過石縫。
慢,穩。最後一筆收住,符紙沒有燒也沒有軟塌,反而輕輕一顫。屋裡的風像被什麼牽了一下,桌上那株小草的葉尖微微朝符紙彎了過去。
成了。
陸沉看著那張符,眼底終於有了一點亮色。只是很快,他又把那點亮色壓了下去。這還只是最簡單的聚氣紋,離真正布陣還差得遠。
夜更深了。谷口那邊隱約傳來魏虎練拳時壓低的呼喝聲,很快又被高兵罵了一句:「輕點!別吵著佳佳睡覺!」陸沉聽見了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有人守谷,他也該守家了。
他從柜子里取出一隻布包,裡面是從京城帶回來的那批舊物:舊玉牌、殘裂的玉片、烏木牌、銅扣、半截斷珠,還有幾枚看不出年代的小石符。
這些東西大多是他在京城處理事情時順手收來的,有些看著不起眼,可摸在手裡能感覺到一點沉靜的氣。
陸沉把它們一件件擺開,掌心覆上去,青色真氣緩緩探入。
有的剛一接觸便像死木一樣毫無反應,淘汰;有的能稍稍承氣卻撐不了多久,只能做輔助。一塊烏木牌被他單獨挑了出來——表面發黑,邊角還缺了一塊,可真氣一入,裡面竟像有細細的紋路被點亮。
陸沉眼神一動,這塊能用。還有兩枚舊玉片,一枚溫潤一枚微涼,都能穩穩承住一絲真氣。雖不算真正的好東西,但用來做引靈小陣的陣基足夠了。
最後,他從一堆雜物里挑出九件材料:三塊玉、兩枚烏木牌、一枚銅扣、兩枚石符,還有一截斷珠。九件東西大小不一,形狀也不規整,可每一件都能承住靈氣。
陸沉把它們按順序排開,又取出刻刀,一刀一刀在上面刻下最基礎的引靈紋。
刻陣紋比畫符更難。符紙錯了可以丟,玉牌錯了裂了就是裂了,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第一塊玉片他刻到最後一筆時真氣稍稍重了一分,咔,玉片裂開。
陸沉沒有皺眉,只是把裂片放到一旁。第二枚石符氣息倒是穩了,可刻完之後陣紋不通,只能作廢。直到第三件烏木牌——刀尖落下,真氣順著紋路緩緩走完,最後一筆收住時,烏木牌輕輕一震,表面的黑色紋理像水波一樣盪了一下。
成了。
陸沉吐出一口氣。接下來一件、兩件、三件……等最後一截斷珠刻完時,窗外天色已經發白。
陸沉眼裡有些血絲,可精神卻很清醒。桌上,九件陣基靜靜擺著,每一件上面都有淡淡的氣息流轉,不強,卻穩。
陸沉看著它們,終於站起身。他推開木屋的門,清晨的冷風迎面吹來。
遠處,新房靜靜立在山腳下,灰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藥田裡霧氣未散,池塘水面微微盪開。
清溪谷還沒醒。
今天,這座新家該真正落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