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谷這幾天難得安靜。不是沒人來——谷口每天都有人探頭探腦,有的打聽藥田,有的打聽藥膳,還有人繞著谷口轉好幾圈,嘴上說是看風景,眼睛卻一直往谷里瞟。可真正能進谷里的人不多。
陸沉沒讓清溪谷一下子熱鬧起來。余伯父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:清溪谷最怕的不是慢,是亂。所以這幾天藥田照常打理,炮製房那邊慢慢試著走流程,接待的事也只留了幾個小院子的雛形。誰來、誰不來、怎麼來、來了能看到什麼,都得有規矩。
陸沉以前沒想過這麼細。他最開始只想著把娘和佳佳安頓好,把藥田種起來,再讓村里人跟著有口飯吃。可余伯父和陳師傅來了之後,他才發現清溪谷這盤棋比他最初想的要大得多——大到不能只看眼前,也不能只看錢。
這幾天,陳師傅幾乎天天跟著陸沉走谷。早上看藥田,中午看水口,傍晚看山勢。有時候走著走著會忽然停下來,站在一塊石頭邊半天不說話。陸沉也不催。陳師傅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人,他沉默是在看——看風從哪裡來,看水往哪裡走,看山勢哪裡收、哪裡放,也看清溪谷這片地到底能養出多大的氣。
這一日清晨,天還沒大亮,谷里有霧。薄薄一層貼著藥田,像給滿地藥苗蓋了一層白紗。陳師傅站在田埂上,低頭看著那片已經長開的藥苗,許久沒動。
陸沉走到他身邊:「陳師傅,怎麼了?」
陳師傅沒有馬上回答。他蹲下身,伸手輕輕碰了碰一株藥苗的葉尖。葉尖上掛著露珠,他指腹剛碰上去,那露珠微微一顫,竟沒有立刻落下。陳師傅眼神頓了一下:「陸沉,這藥苗你每天都用真氣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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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搖頭:「沒有。最早開田的時候我用真氣調過一遍土,後來只是隔幾天看情況補一點,平時主要還是按正常法子來。」
陳師傅聽完臉色反而更凝重了:「這就更難得了。」他慢慢站起來,「若是日日用真氣硬催,長得好不奇怪。可你只是調了一遍根基,這片地就能自己養住氣,說明不是你一個人在撐它——是這地方本身已經活了。」
陸沉眉頭微動。這話聽著玄,可他能明白。清溪谷最近的變化他自己感受最清楚:藥田裡的藥苗長得比普通藥材更有韌勁,池塘里的水比以前更清,就連谷里的風都不像村外那樣燥。人在這裡待久了,心會慢慢靜下來。周桂英這幾日夜裡睡得安穩多了,佳佳吃飯也香,連那些來幫工的村民忙完一天後都說身上不怎麼累。這些變化一點點堆起來,外人看不明白,可陸沉知道這不是錯覺。
陳師傅看著他,低聲道:「我年輕時也見過幾個所謂的洞天福地。有些在深山,有些在大族祖地。可那些地方大多是靠陣法鎖住一口氣——鎖得住就興,鎖不住就散。」他輕輕吐了口氣,「但清溪谷不一樣,它不是被鎖住的,它是在慢慢生。」
陸沉心裡一震:「生?」
「對。」陳師傅點頭,「像一口泉。你堵它它會壞,你順它會越流越活。這才是最稀罕的地方。」
陸沉沉默下來。他忽然想起余伯父前幾日說的話:拿地不是為了立刻蓋房子,是為了以後不被人卡脖子。現在看來,這句話不只是生意上的道理,也是清溪谷的道理。這片地既然在生長,那就不能讓它的路被堵住。
上午時,余伯父也來了。幾個人沒有坐在屋裡談,而是沿著谷口一路往上走。陳恆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圖紙和本子,高兵也在——他對土地歸屬熟,哪塊是村裡的荒地、哪塊是個人家的坡地、哪塊以前有人開過現在又撂荒了,他心裡都有數。
陸沉走在最前面,腳下是碎石山路。再往上便是一處不高的山樑,站上去整個清溪谷都能收入眼底:池塘、藥田、新整出來的加工棚、幾處還沒完全修好的小院,以及谷口外頭那些還沒被利用起來的荒坡和空地。從下面看這些地方只是零零散散的地塊,可站在高處看感覺立刻不一樣了——谷口兩側像兩隻手臂把清溪谷輕輕抱在中間,藥田在里,池塘在心,山風從右側緩緩進來繞過一片緩坡,又從左側山坳慢慢散出去。
陳師傅站在山樑上眯著眼看了許久,忽然抬手指向谷口左邊那片坡地:「那裡不能亂蓋。」陳恆立刻在圖紙上記下。余清婉問為什麼,陳師傅沒有賣弄,只說:「風從那裡回。你若是把那邊壓死,谷里的氣就會悶。短時間看不出什麼,時間一長藥田先受影響。」
陸沉點頭:「那邊留出來。」
陳師傅又指向右側稍平的一片荒地:「那裡倒是能動。接待、停車、後勤可以往那邊放。人從外面來先在那裡停,不要一上來就往藥田裡鑽。」
余伯父眼裡露出幾分贊同:「這個安排對。外面的人一多最容易擾亂根基,接待要有但要攔在外圈,真正的藥田和療養區不能隨便開放。」陳恆快速記著,高兵聽得有些發愣。這些話放在以前他多半聽不懂,可現在他大概明白了——清溪谷不是簡單蓋幾間房子,每一塊地方怎麼用都得講究。
陸沉看向遠處那片荒坡:「那後面的療養小院呢?」
陳師傅沉吟片刻,抬手指向更靠里的山坳。那裡離藥田有一段距離,背後靠山、前面能看見水,也安靜。「那裡可以,不過不急,先空著。真要做也只能少量做。清溪谷的療養不該走人多熱鬧的路子,人太多了,福地也會變成集市。」
余伯父笑了笑:「這話我贊成。東西越稀罕越不能賤賣。清溪谷以後若真做療養,接待的人一定要篩,有些錢不能賺。」
陸沉聽得很認真。他以前不怕苦也不怕慢,但他怕虧待身邊人,所以有時候看到機會會下意識想抓住。可這幾天余伯父和陳師傅反覆提醒他一件事:清溪谷的根比錢重要。只要根在,錢遲早會來;可為了錢把根弄壞,就什麼都沒了。
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圖紙。圖紙上原本只畫了五十畝地,現在外圈又被陳恆用鉛筆輕輕圈了一層——谷口、山坡、荒地、山坳,連同幾條可能要修的小路都被標了出來。這一圈畫下去,清溪谷的邊界已經往外推開了不少,可陸沉心裡沒有浮躁。這不是擴張,是給清溪谷留命脈。
臨近中午,幾個人才從山樑下來。陳家那邊的人已經到了——來的是陳恆的族叔,做事很穩重。他帶著兩個人把高兵整理出來的地塊歸屬又核了一遍,哪塊適合買、哪塊適合租、哪塊最好用合作方式慢慢談,都分得清清楚楚。
余伯父沒有讓陸沉立刻砸錢,說得很明白:「地要拿,但不能弄得太刺眼。先從沒人要的荒地開始,能租的先租,能合作的先合作,幾個關鍵口子必須拿穩。至於村里那些眼紅的人,不要給他們坐地起價的機會。」
陸沉點頭:「手續一定要乾淨。」
余伯父看了他一眼笑了:「這點不用你說。地這種事,一開始不乾淨,以後全是麻煩。」
陳師傅坐在旁邊喝茶,聽到這裡也淡淡接了一句:「還有一點,別只看地契,也要看人心。清溪谷以後要成事,光靠買地不夠。村里這些人能用的要用,不能用的要早早隔開。」陸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。這話不好聽但很實在——清溪谷扎在青溪村,不可能完全繞開村里人,但也絕不能讓所有人都攪進來。誰踏實做事、誰眼紅生事、誰只是看風向,這段時間已經慢慢能看出來了。
下午,陳師傅又去了藥田邊,一坐就是半日。沒人打擾他。夕陽快落山時陸沉才走過去。陳師傅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,雙目微閉,呼吸很慢,周圍的風似乎也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。
陸沉沒有出聲。片刻後陳師傅睜開眼,那一瞬間他眼底竟有一抹很淡的亮色閃過——雖然只是一瞬,卻沒逃過陸沉的眼睛。陸沉眸光一動:「陳師傅,您體內的暗傷……」
陳師傅怔了一下,隨即苦笑:「你看出來了?」
陸沉點頭:「比前幾日順了一些。」
陳師傅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「我這傷已經跟了我十幾年。當年跟人動手,經脈受了震。這些年能維持住就不錯了,原本我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」他抬起頭看向眼前的藥田,「可這幾天在清溪谷修煉,傷處竟被這裡的靈氣慢慢牽動,堵了多年的那一段經脈有了鬆動的跡象。」他說到這裡聲音明顯壓低了幾分,「陸沉,這件事千萬不能隨便往外說。」
陸沉眼神一凝:「這麼嚴重?」
陳師傅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比你想的還嚴重。對普通人來說清溪谷是養人的地方,對有錢人來說這裡是療養的地方,可對隱江湖的人來說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沉了下來,「這裡,是能續路的地方。」
續路。兩個字落下,陸沉沒有立刻接話。這兩個字,太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