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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陳師傅說,這地方以後能養人

  余伯父和陳師傅在清溪谷住了下來。

  消息一傳開,青溪村又熱鬧了半天。村口老槐樹下,一群人端著碗邊吃邊議論。

  「聽說沒?縣裡來的那幾個大人物沒走!」

  「住沉子那谷里了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,說是要住幾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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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破地方有啥好住的?房子都沒蓋好呢。」

  「你懂個屁!人家城裡有錢人啥沒見過?真要圖舒服,縣裡賓館不比山溝里強?人家肯留下,說明那地方真有門道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周圍幾個人都不吭聲了。清溪谷以前什麼樣,他們都知道——荒草過膝,地面泛白,鹽鹼霜一層一層。趙家拿在手裡那麼多年,都沒折騰出一點水花。誰能想到,到了陸沉手裡,竟然真成了寶地。

  有人後悔,有人眼紅,也有人心裡發酸。可酸歸酸,誰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樣跑去鬧。趙天德一次次栽在他手上,現在清溪穀穀口又有高兵和趙二狗守著,生人想進去連門都摸不著。這地方,已經不是誰都能伸手的了。

  清溪谷里倒是安靜得很。

  余伯父和陳師傅對住處沒什麼要求。高兵原本還擔心兩人嫌棄臨時木屋簡陋,可真住進去以後,他才發現自己想多了。余伯父只要了一張木床、一床乾淨被褥、一張能放茶杯的小桌。陳師傅更簡單,他挑了靠近池塘那間小屋,說那裡夜裡能聽見水聲。

  高兵心裡還有些過意不去:「陳師傅,這屋子剛搭沒多久,夜裡可能有點潮。」

  陳師傅擺擺手:「潮不怕,陰才怕。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池塘,「這裡的潮氣是活的,不傷人。」

  高兵聽得一愣一愣的。趙二狗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潮還分活的死的?」

  陳師傅瞥了他一眼:「人也分活人死人,你說分不分?」趙二狗立馬閉嘴。陳師傅卻沒真生氣,反倒笑了一下,「以後跟著陸沉多看多學。清溪谷真做起來,你們這些守谷的人,不能只會搬石頭看門。」

  趙二狗心裡一熱,趕緊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陳師傅沒再說話,拄著手杖往池塘邊走去。

  從住下第一天開始,他每天都起得很早。天還沒亮,山里還有霧,他就已經出了門。先沿著藥田走一圈,走得很慢。有時候停在黃精地邊,看葉片上的露水;有時候蹲在紫蘇地旁,抓一把土放在指腹間慢慢捻開;有時候又站在泉眼邊,一站就是半刻鐘。不說話,也不讓人打擾。

  余伯父比他晚一點。他不懂那些細微氣機,卻看得懂人。這三天,他看的不是地,是人。看高兵怎麼安排工地,看趙二狗怎麼守谷口,看李老四他們幹活是不是偷懶,看沈素心怎麼給來看病的村民分診,看佳佳怎麼在藥田邊練呼吸。

  到了第二天傍晚,余伯父坐在木屋前喝茶,忽然對余清婉說了一句:「陸沉這攤子,底子比我想的重。」

  余清婉笑了笑:「我早說過,他不是只會治病。」

  余伯父看她一眼:「你以前說的時候,眼裡有私心。」

  余清婉動作一頓,隨即端起搪瓷杯,淡淡道:「現在沒有?」

  余伯父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,片刻後失笑:「現在也有。不過這回,我也看見了。」

  余清婉沒再說話。她只是望著遠處的陸沉。陸沉正蹲在藥田邊,手掌貼著土面,不知道在感知什麼。夕陽落在他肩上,人很安靜,可那種安靜裡帶著一種讓人心裡踏實的力量。

  第三天早上,天剛亮,陸沉剛從藥田中央收功,陳師傅就找了過來。老者一夜沒怎麼睡,眼底卻沒有疲態,反倒比剛來時更亮了幾分。他拄著手杖站在藥田邊,看著遠處正在起架的療養中心地基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陸沉收回掌心真氣,站起身:「陳師傅。」

  陳師傅點點頭:「陪我走走。」

  陸沉沒有拒絕。兩人沿著石板路慢慢往池塘方向走。清晨的清溪谷很靜,水聲不急,風也不重,藥田裡那股淡淡的清苦藥香順著晨霧慢慢浮開。

  走到泉眼邊時,陳師傅停了下來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濕土在指腹間捻了捻:「我走了大半輩子,見過的好地方不少。山裡的,水邊的,祖上傳下來的,花大價錢養出來的。」他抬眼看向陸沉,「但像你這樣,從一塊廢地里把氣養出來的,我頭一回見。」

  陸沉神色平靜:「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,這地底下本來就藏著水。」

  陳師傅搖了搖頭:「水是死的,氣是活的。」他把手裡的土慢慢撒回地上,「地底下有水的人家多了,能把水脈找出來的人也不少。可水找到以後,怎麼走、怎麼留、怎麼不沖、怎麼不散、怎麼和藥田、路、房子、人氣接到一起,這才是本事。」

  陸沉沒有接話。

  陳師傅看了他一眼,又道:「你這地方最難得的不是有水,也不是有藥,是順。你沒有硬壓它,而是把原本亂著、堵著、散著的東西,一點點理順了。」

  這話落下,陸沉眼底終於動了一下。因為陳師傅這句話說到了根上。他最開始養這塊地的時候,確實不是強行改,而是順著暗水脈,順著地氣,順著藥苗根須自己想走的方向,一點點扶——扶正,扶穩,扶活。

  陳師傅站起身,看向遠處那片剛打好的地基:「那邊就是療養中心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準備怎麼起?」

  陸沉道:「先起三棟小樓。每棟不大,錯開藥田主氣,不壓池塘水口。前頭接待,中間住人,靠後那片暫時不動。」

  陳師傅點點頭:「對。後頭不能動急。那地方現在還在養,動急了就像人剛緩過一口氣,你又逼他跑。」

  陸沉記下這句話。

  陳師傅眯著眼看了很久,忽然說:「這地方以後能養人。」

  陸沉看向他。

  陳師傅聲音不高,卻很重:「不是養普通人,是養那些快被掏空的人。」

  陸沉眉頭一動:「快被掏空的人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陳師傅拄著手杖慢慢往前走,「有些人病不在一處。你說他心臟有問題也對,說他肝腎虧也對,說他脾胃差、睡不好、氣血亂也都對。可這些都是表,根子上是人被耗空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生意場上熬出來的,病床上拖出來的,練功走岔的,家族裡被各種事壓了幾十年的。這種人,吃藥能補一點,針灸能順一點,可真想養回來,得要地方。」他抬手指了指腳下,「你這裡,就有這個條件。」

  陸沉聽得很認真。《九轉訣》里也有類似說法。病分外邪、內傷、虛耗、氣機錯亂,其中最難的就是虛耗。因為這種人不是一處壞了,是整個人的底子薄了。就像一盞燈,燈芯還在,油卻快幹了。硬補容易上火,猛藥容易傷身,最好的辦法反而是慢慢養——用環境壓住浮火,用水氣潤燥,用藥膳補底,用針法順氣,用作息把人從亂里拖回來。清溪谷如果真能做到這一點,那它就不是普通療養中心,而是一個能替人續底子的地方。

  陳師傅繼續道:「不過你要記住,這種人能養,也最麻煩。他們身上的病氣、濁氣、煩氣都重。進來一個兩個是養人,進來一堆就是壞地。」

  陸沉點頭:「所以要篩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陳師傅看著他,眼裡多了幾分滿意,「錢給得再多也不能亂收。清溪谷先養自己,再養外人。自己都沒養穩就急著往裡塞人,那是自毀根基。」

  陸沉沉聲道: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。兩人回頭——佳佳正抱著學習機站在藥田邊,小臉紅撲撲的。她剛才應該是在那邊練呼吸,額頭上還有一點細汗。見陸沉看過來,她立刻小跑兩步:「爸爸。」

  陸沉眼神柔了下來:「怎麼起來這麼早?」

  佳佳認真道:「沈阿姨說,早上的風最舒服,佳佳可以練一小會兒。」

  陳師傅看著佳佳,眼神忽然一頓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盯著佳佳看了幾秒。佳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往陸沉身邊靠了靠。陸沉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:「沒事,這是陳爺爺。」

  佳佳乖乖喊了一聲:「陳爺爺好。」

  陳師傅眼神緩了下來:「好,好孩子。」他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微微一震。這孩子站的位置很巧,正好是藥田和池塘之間那條柔氣經過的地方。一般小孩不懂這些,可她偏偏自己找到了——不是有人教她站在那裡,是她身體本能覺得那裡舒服。

  陳師傅看向陸沉,壓低聲音問:「她一直這樣?」

  陸沉知道他問的不是起早,而是感應:「最近才明顯一些。能看見一些東西,也喜歡待在氣機柔的地方。」

  陳師傅沉默片刻:「以後別讓太多人知道。」

  陸沉眼神沉了沉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陳師傅沒有多問佳佳身世。能讓他開口提醒到這個份上,已經足夠說明問題——這孩子不簡單。

  佳佳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,只仰著小臉問:「爸爸,今天陳爺爺也在我們家吃飯嗎?」

  陸沉笑了笑:「在。」

  佳佳眼睛亮了亮:「那我去跟奶奶說,多蒸兩個雞蛋。」說完她抱著小黃學習機一溜煙往外跑。

  陳師傅看著她的背影,良久才輕聲道:「這地方能養她。」

  陸沉沒說話,但眼神明顯柔了幾分。

  陳師傅又道:「也能護她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陸沉心裡一動。護,這個字比養更重。他看向陳師傅,陳師傅卻沒有繼續說,只是拄著手杖往回走:「走吧,去看看你那本冊子。」

  陸沉腳步微頓:「現在?」

  「現在。」陳師傅頭也沒回,「住了三天,也該看看它到底認不認這地方了。」

  陸沉眼神一凝。冊子,認不認這地方。這句話聽起來隨意,可他立刻想起了昨晚那一瞬間——懷裡的舊冊曾經輕輕熱過一次。難道陳師傅也察覺到了?

  兩人回到臨時木屋時,余伯父和余清婉已經坐在裡面。沈素心也在,她原本是來送藥茶的,見幾人神色不對,便安靜站在一旁沒有插話。

  陸沉從懷裡取出那本舊冊。冊子剛放到桌上,屋裡忽然安靜了下來。窗外的風,像是輕輕停了一瞬。

  陳師傅眯起眼:「打開。」

  陸沉伸手,翻開第一頁。第一頁上沒有字,只有幾條極淡的線。線條彎彎繞繞,像水又像山脈。之前在燈下看時只覺得舊,可這會兒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上,那幾條淡線竟然一點點浮了出來。

  余清婉呼吸一滯,沈素心也睜大了眼睛。陳師傅的手猛地攥緊了烏木手杖。

  「果然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那幾條逐漸清晰的線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因為那線條的走勢他越看越熟——池塘、藥田、泉眼、後山。這冊子第一頁上的殘圖,竟然和清溪谷現在的地勢有三分相似。不,不是相似,更像是某種更完整的骨架,而清溪谷只是剛剛長出了其中一角。

  陸沉緩緩抬頭,看向窗外後山。山風吹過,藥田一陣輕響。

  這一刻他終於確定——清溪谷不是偶然養起來的。

  這地方下面原本就藏著東西,而他,只是剛剛把它喚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