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外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最前頭那輛車旁邊,站著幾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,有的手裡拿著包,有的夾著煙。看著像是來參觀的,可眼神一個比一個活。
他們不往人臉上看,專往谷里瞟——看路、看池塘、看新起的樓、看藥田,連谷口那幾根剛立起來的木樁都要多瞅兩眼。
高兵走過去,臉色不冷不熱:「幾位,裡面今天不接待。」
一個禿頂男人笑著上前:「兄弟,別誤會。我們是縣裡藥材協會的,聽說這邊有個特色農業項目,正好路過,想進來學習學習。」
高兵看了他一眼:「學習可以,就在這兒看。」
禿頂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:「這站在外頭,看不出什麼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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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兵沒讓步:「看不出,那就下回提前遞話。今天不放人。」
另一個瘦高男人皺起眉:「你們這地方架子挺大啊。縣裡來人看看都不行?」
高兵笑了一下:「縣裡來人,我們歡迎。可你們是誰,來幹什麼,提前沒個招呼,張嘴就要往裡進。換了誰,也不能這麼隨便吧?」
瘦高男人臉色有點難看,剛想說話,旁邊禿頂男人趕緊拉了他一下:「行行行,今天是我們冒昧了。那就在外頭看兩眼。」嘴上這麼說,眼睛卻還在往裡掃。
高兵站在谷口不動。趙二狗也跟著站在旁邊。他以前見了這種縣裡來的,腿肚子都打軟,可今天心裡反倒有了底——因為陸沉就在裡面,因為清溪谷已經不是以前那塊誰都能踩一腳的廢地。想到這裡,趙二狗也挺了挺腰。
谷里,余伯父站在窗邊,把谷口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沒說話,只是眼底多了一點笑意。有本事的人不少,但有本事還知道守門的人,不多。清溪谷這地方,真要往後走,守得住比看得准還重要。
余清婉也看見了外頭的動靜,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:「消息來得比我想的還快。」
陳恆靠在桌邊,搖頭笑了笑:「縣裡就這麼大。藥材、農業、項目、療養,幾個詞一傳出去,有人坐得住才怪。」
陳師傅淡淡道:「福地這種東西,從來不缺人惦記。」
這句話一落,木屋裡的氣氛沉了一些。
陸沉沒說話,只是抬眼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他心裡清楚,從今天開始,清溪谷就不只是青溪村裡的一塊翻身地了。它正式露相了。以後惦記它的人只會越來越多——想參觀的、想合作的、想伸手的、想分肉的,都會來。
想到這裡,陸沉忽然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意沒進眼底:「想看,可以。先在谷口站著。裡面,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。」
余伯父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點讚許又深了幾分:「這句話說得對。清溪谷以後要做起來,第一條規矩,就是門不能亂開。」
陸沉點頭: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余伯父放下手裡的搪瓷杯,忽然說道:「既然話都說到這裡,有件東西,也該給你了。」
屋裡幾人都看向他。余清婉一愣:「伯父?」
余伯父沒有解釋。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。冊子不厚,封皮發黃,邊角磨得有些舊,看得出年頭不短了。上面沒有花哨字樣,只在角落裡留著一行已經淡去的小楷。
陸沉看著那本冊子,眼神一動。余伯父把冊子遞了過去:「這個,你先收著。」
陸沉接過來,入手有些沉,不像普通紙冊,倒像是夾了些特殊材質。封面摸上去乾澀,卻隱隱發硬。他抬頭看向余伯父:「這是?」
余伯父語氣平靜,卻比先前談合作時更鄭重:「你這次進京,費心了。余家這趟,的確拿到了不少原本夠不著的資源。清婉也把你的情況,前前後後都跟我說過。」
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轉頭看了陳師傅一眼。
陳師傅拄著手杖,緩緩點頭。余伯父這才繼續說道:「這冊子,是前人留下的一份資料。裡頭記的是陣法和符文一類的東西。不算完整,也不是誰都看得懂。余家這些年留著它,陳家那邊也看過,可說到底,都沒真正摸進去。所以放在我們手裡,最多算個舊物件。但放在你手裡,未必沒用。」
陣法。符文。這兩個詞一出來,陸沉目光一凝。他並不陌生——《九轉訣》里的確有一些相關內容,只是到目前為止,他真正能用熟的,也不過是借地勢、順水脈,布一些最基礎的小陣。再往深處走,他一直缺一條更系統的線。而這本冊子,來得正是時候。
余清婉站在旁邊,看著陸沉的神色,輕聲道:「伯父把這個拿出來,我也有點意外。不過後來想想,也正常。你比我們更能用上它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把意思挑明了——這東西,是余家和陳家商量過後,真正給陸沉的一份東西。
陳師傅這時也開了口:「這冊子我翻過幾回。裡頭有些記法很老,不像後人整理出來的,更像是從更早的東西里抄出來的殘頁。陣紋、符線、落點、借勢,都有一些,但大多不成整篇。」
他看了陸沉一眼,眼神少有地認真,「你要是硬拿它當秘籍練,多半練不出什麼。可你要是真懂一點地勢、靈氣和引動的門道,它說不定能給你補上不少缺口。」
陸沉手指輕輕摩挲著封皮,沒有說話。
陳師傅繼續道:「尤其是你這清溪谷,已經有了雛形。後面不管是護谷、養地,還是再往深處走,這東西都未必用不上。」
余伯父接過話頭,語氣沉穩:「還有一點,我也不瞞你。這東西,我們現在用不上,不代表以後也用不上。但至少眼下,它在你手裡,比壓在余家和陳家的柜子里更值。清婉跟我說過你的事,我和陳師傅也商量過——四年後,那一局真要開,有些東西,早準備,總比到時候手裡發空強。」
四年後。這三個字一出來,空氣像是沉了一下。
余清婉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陸沉。她知道,陸沉聽得懂。清溪谷、崑崙令、六十四年際遇,還有那條已經越來越清楚的暗線——這些東西,遲早會在四年後碰到一起。而這本冊子,也許就是那之前必須補上的一塊拼圖。
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舊冊,片刻後才緩緩合上:「這份東西,我收下。人情,也記下了。」
余伯父搖了搖頭:「算不上人情。你這次替余家爭來的,不比這一本冊子輕。真要說,倒是我們借你的光了。」
陸沉沒有再客套。他把冊子收進懷裡,心裡卻有了別的念頭。這東西他得儘快看,但不能急著看透。越是這種前人留下來的殘冊,越不能拿著就硬套。先摸清裡頭講的路子,再和《九轉訣》里的東西一點點去印證,才不容易走偏。
陳師傅像是猜到他的想法,慢慢說道:「別急。這種東西,不怕看得慢,就怕心太快。」
陸沉點頭:「明白。」
余伯父這才不再多說。
余伯父沒有立刻上車。他站在谷口,看著清溪谷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藥田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陳師傅也沒動,他拄著手杖,目光從池塘掃到藥田,又從藥田掃到後山,眼神里的興趣已經完全壓不住了。
陳恆都把車門拉開了,見兩位長輩還站著,不由愣了一下:「余師傅,五爺,咱們現在回縣裡?」
余伯父沒答,反而看向陸沉:「你這邊,能不能騰兩間房?」
陸沉一怔。余清婉也有些意外:「伯父,你要留下?」
余伯父點了點頭:「既然來了,就住兩天。」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余清婉知道,自家伯父不是閒得沒事的人。能讓他主動開口住下,就說明清溪谷在他心裡的分量,比剛才說出來的還重。
陳師傅更直接:「我也住兩天。」他用手杖輕輕點了點腳下的石板路,「這地方早晚氣不一樣,午後氣也不一樣。站一會兒看不准,得住下來慢慢看。」
高兵一聽,立刻有些慌:「住?這……這邊房子還沒完全弄好,臨時木屋倒是有,裡面條件差了點,床也是剛搭的。」
趙二狗也趕緊點頭:「是啊,熱水倒是有,飯也能做,就是沒縣裡那些賓館舒服。」
陳師傅看了兩人一眼,淡淡笑了笑:「我們又不是來享福的。」
余伯父也道:「年輕時候進山,一張草蓆也睡過。修煉世家出來的人,沒你們想得那麼嬌貴。」
這話一出,高兵才鬆了口氣。陸沉點點頭:「住處簡單,但乾淨。兩位不嫌棄,就留下。」
「不嫌棄。」陳師傅看著清溪谷,眼睛眯了眯,「這種地方,外頭花錢都住不到。」
谷口外那些聞風而來的人還沒散。他們看著余伯父和陳師傅不但沒走,反而要住下來,眼神一下子全變了。原本只是想進來看看的人,這會兒心裡更癢了——能讓這些人留下住的地方,怎麼可能只是普通藥田?
陸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。他只朝高兵吩咐了一句:「收名片,人不放進來。」
高兵立刻挺直腰:「明白。」陸沉又看向趙二狗:「你去跟我娘說一聲,中午多添兩副碗筷。」趙二狗咧嘴一笑:「好嘞。」
余清婉看著這一幕,唇角彎了彎。清溪谷今天算是真露相了,可它沒有因為露相就亂。外頭的人想進來,只能站在谷口看;真正看懂它的人,反倒安安靜靜地留下來住。這就是規矩。
陸沉沿著石板路往谷里走。腳下是剛鋪好的路,身旁是才養起來的水和藥田,懷裡是余伯父剛給他的那本陣法舊冊。冊子不厚,可壓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療養中心的事算是往前推了一步,清溪谷也第一次被當成一個完整的盤子攤開來談。
而現在,余伯父和陳師傅不走了——他們要親自住下來,看這地方到底能養出什麼。
陸沉走到池塘邊,抬頭看了一眼後山。風從山裡吹來,藥田深處,幾片葉子顫了顫。他懷裡的舊冊子,似乎也跟著熱了一下。很輕,輕到像是錯覺。
清溪谷,怕是比他想的還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