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伯父和陳師傅本來只是來看地方的。可一圈走完,誰都沒急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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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是余伯父,他站在谷里看了很久。來之前,他把清溪谷當成一個項目。看完才發現,這地方的分量遠不止一個項目。
余清婉看了陸沉一眼,先開口道:「外頭站著說不清,找個地方坐下聊吧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把幾人帶進谷里的臨時木屋。
木屋是高兵前陣子帶人搭出來的,平時用來放圖紙、記材料,也能臨時避風。
屋子不大,一張大木桌,幾條長凳,牆邊放著熱水壺和幾個搪瓷杯。說不上講究,可位置選得好。坐在屋裡,一側能看見池塘,一側能望到藥田,再抬眼就是後頭連綿的山。風從窗邊掠過去,帶著水汽和藥香。人一坐下,心就跟著靜了。
余伯父進屋後沒有立刻落座。
他先站在窗邊看了外頭一眼,看完才點了點頭:「這屋子起得也准。」
陳師傅接了一句:「前頭見水,後頭有靠。中間不擋路,也不頂風。臨時起的都能起成這樣,後頭不會差。」
陸沉沒接這話,只是把桌上的圖紙和帳本攏到一邊,騰出地方。
高兵原本想跟進來,到了門口又停住了:「沉哥,有事喊我。」
「嗯。」
高兵把門虛掩上,守在外頭。
木屋裡很快安靜下來。余清婉倒了幾杯熱水,推到幾人面前,隨後在陸沉身旁坐下:「既然外頭都看過了,那就說正事吧。」這句話一落,屋裡的氣氛頓時不一樣了。
余伯父坐下後沒有繞彎子,開口第一句就很直接:「清溪谷這地方,要是只拿來種藥,可惜了。」
陸沉抬眼看他,沒說話。
余伯父繼續道:「不是說藥田不值錢。相反,藥田是底子,是你現在站穩的根。但這地方能承的,明顯不止這一條線。」
他抬手朝窗外點了點,「地有勢,水有活氣。谷口能收,谷里能養,前後還能分層。這樣的地方,只算種植收入,帳太窄了。」
陸沉聽著,神色沒什麼變化,可心裡是認同的。最早拿下這五十畝地的時候,他想得並不大:先把地養活,把藥種起來,把娘和佳佳的日子撐住,剩下的再慢慢來。
可現在清溪谷一點點立起來,他也越來越清楚——這地方以後裝得下的,絕不只是幾畝藥田。
余清婉順著余伯父的話往下接:「如果把清溪谷單獨當成一個盤子來看,現在已經能看見幾條主線。」她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紙,拿起筆在上面寫下兩個字:藥田。
「第一條,還是藥材。這是最穩的一條,也是清溪谷現在最能落錢的底子。前頭幾批藥材已經把路接出來了,後面只要繼續穩著種,出貨就不會斷。」她偏頭看向陳恆。
陳恆笑著接過話:「前頭那幾批藥,縣裡幾家鋪子接過去以後,反應很好。現在問題不是賣不掉,是量不夠。」
他看向陸沉,「不過新鮮藥材直接賣還是可惜了。陸兄弟,後頭加工這塊,最好慢慢提起來。」
余伯父點了點頭,沒在這上面多停,只示意余清婉繼續。
余清婉又寫下第二個詞:菜。
「第二條,是高品質蔬菜。這條現在還不算大,但不能小看。藥田邊上那些菜,水和地氣都比外頭好。後面不管是單獨往外賣,還是供自己這邊用,都接得上。」
陳師傅嗯了一聲:「藥地旁邊養出來的菜,只要不糟蹋,口感和氣就跟外頭不一樣。」
余伯父看得更實際:「這條線周轉快,能補現金流。」
陸沉聽到這裡,目光微微一動。藥材值錢,但周期長。蔬菜見錢快——這一點,確實是清溪谷前期最實在的補充。
余清婉沒在這條線上鋪太多,只是順著往下帶了一句:「菜穩住了,後頭藥膳自然就接得上。」說完,她在第三行寫下兩個字:藥膳。
「這條不用現在做大,但可以先備著。以後療養中心真起了,吃這一塊,反而會變成最日常也最不能少的東西。」
這次不用別人多說,陸沉自己就明白了。藥材、蔬菜、藥膳,這三條線本來就是連著的。前頭種,後頭用,中間還能養出別的價值。
余清婉落筆稍停,又寫下第四條:炮製。
「再往後,就是簡單加工。現在賣原材沒問題。但如果能往前走一步,哪怕只是切片、分級、晾制,清溪谷出貨的標準也會更重。」
陳師傅點頭:「有了自己這套手,議價就不一樣了。」這句一出,屋裡幾人都沒多說,但意思都明白:種出來,和種出來之後再按自己的標準往外出,不是一個概念。
寫到這裡,余清婉把筆放下,抬頭看向陸沉:「前面這幾條,其實都還是地上長出來的東西。再往上一層,才是療養中心。」
木屋裡靜了一下。這一句,才是今天真正要談的重點。
余伯父接過話頭,聲音低沉了些:「這個地方,天生就適合養。人進來以後,先被環境壓住火氣,再靠飲食、作息、針藥這些東西慢慢往回調。這就不是普通住店,也不是普通看病。做得好,它賣的不是房間,是恢復,是調理,是人進來以後身體和精神都能慢慢緩下來的結果。」
這番話一出,清溪谷的層級立刻被抬高了一層。它不再只是賣貨,而是開始賣環境,賣調理,賣結果。
陸沉坐在那裡沒出聲,可心裡已經順著這條線往前走了不少。這一步比他最初想得遠,但也確實更適合清溪谷。
余清婉看出他的心思,語氣放緩了些:「不過這事不用一下鋪太大。幾間房,幾個真正適合來調的人,先把效果和口碑做出來,後面再慢慢加。」這句話一落,原本抬得有些高的東西又重新落回地上。
陸沉點頭:「這樣能做。」
陳師傅接了一句:「療養這事,貴精不貴多。人一雜,谷里的味就容易亂。」
余伯父也沒有否認,繼續往下補了一層:「所以接待這一塊,也得提前想。不是城裡那種酒店,而是清溪谷自己的住處。安靜,乾淨,吃得好,能讓人住進來就知道這裡和外頭不一樣。」這話點到為止,誰都明白,這條線和療養分不開。
余清婉笑了笑,沒有再寫新詞,只是說道:「住,是為了留人。療養,是為了養人。前頭那些種植和加工,是為了把底子托住。這些東西單看是一條條線,真連起來,清溪谷就不再只是一塊地了。」
陸沉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。上頭字不多:藥田、菜、藥膳、炮製、療養、接待。只有幾條主骨架。可就是這幾條,已經把清溪谷往後的路粗粗搭了出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「以前我想的是先把藥田和家裡穩住。現在看,這地方後頭能接的,確實比我一開始想的多。」
余伯父看著他,點了點頭:「能接得多,是好事。但越是這樣,越不能急。前期還是先穩住藥田、出貨和人。療養這條路可以起,但得收著做。清溪谷最怕的,不是慢。」他頓了一下,語氣沉了幾分,「是亂。」
陳師傅也跟著說道:「地方是活的。你順著它來,它就給你回。你急著用它,人一雜,氣先亂。」這話聽著有些玄,可屋裡幾個人都聽得明白。
陸沉點了點頭:「那就先一條條走。藥田繼續穩,菜和藥膳先搭著走,炮製從最簡單的做起,療養和接待先小範圍試,不急著鋪開。」他說得不長,卻很穩。這說明他不只是聽明白了,而是真的已經把這些東西往自己手裡接了。
余伯父眼裡的欣賞更明顯了幾分。
可他沒有立刻說好,而是伸手把桌上那張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。他拿起筆,在那六條線外頭又輕輕畫了一個圈。
陸沉看著他的動作,眉頭微動。余清婉也停住了手裡的杯子。屋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余伯父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圈:「這些線要做,現有這五十畝地,夠起步,但不夠往後走。」
陸沉抬眼。
余伯父看著他,緩緩說道:「清溪谷,還得再往外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