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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這地方,比他們想的還重

  周三一早,清溪村還沒徹底醒透,清溪谷里已經起了薄霧。霧氣不重,貼著池塘和藥田慢慢往上浮。晨光一照,薄霧邊緣像鍍了層淡金。風從山口鑽進來,輕輕一吹,霧氣散開,露出底下一片濕潤發亮的綠。

  高兵天沒亮就進了谷。材料堆看了一遍,木樁看了一遍,石料、排水溝、剛鋪好的石板路,他一處都沒漏。直到確認昨晚壓好的石板沒移位,排水溝里也沒積水,他才鬆了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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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谷口那邊,趙二狗正蹲在地上啃包子。見高兵過來,他趕緊把最後一口咽下去,差點噎著。「高哥,」他一邊拍胸口,一邊壓低聲音問,「今天來的,真是大人物?」

  高兵瞥了他一眼:「少廢話。沉哥昨晚怎麼交代的?今天來談正事,都把精神提起來。」

  趙二狗立馬站直,又低頭把衣角抻了抻。抻完衣角,他還下意識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以前縣裡來個人,他都覺得稀罕。可這回不一樣——聽說來的不光有餘清婉那邊的長輩,還有陳家的人,那可不是村里這些人能比的。

  正說著,谷外傳來車聲。兩輛車一前一後,順著土路慢慢開了過來。

  前頭是一輛黑色商務車。車剛停穩,駕駛座門就開了,陳恆先下了車。他今天穿得很利索,頭髮也打理過,看著比平時更精神。見到高兵,他先笑著點了點頭:「高兄弟,來得挺早啊。」

  高兵愣了一下,連忙迎上去:「陳總,您來了。」

  陳恆擺擺手:「別陳總陳總的,聽著生分。叫我陳恆就行。」說完,他往谷里看了一眼,眼底明顯亮了一下,「前幾天送出去那批藥,成色比我預估的還穩。縣裡幾個固定點反應都很好。我今天過來,也正好想和陸兄弟聊聊,後頭的量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。」

  高兵聽得心裡一熱。他不懂藥材生意,可他知道一件事:能讓陳恆這種人主動開口要貨,說明清溪谷這批藥是真的把路子跑順了。

  這時,后座車門打開,余清婉下了車。她今天穿得不算張揚,一身米白色風衣,長發簡單束起。可她人一站在山村土路邊,還是醒目得讓人移不開眼。她沒急著說話,而是轉身親自拉開了另一側車門。

  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緩步下車。男人穿著深灰夾克,眉眼壓得略低,神色沉穩。他沒故意擺架子,可人一站在那裡,就讓趙二狗下意識閉了嘴。那是常年做決斷的人才有的氣勢——正是余清婉的伯父。

  第二輛車上也下來一位頭髮略微花白的老者。老者身形偏瘦,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。他下車後沒有先看人,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山勢。陳師傅。

  陸沉從谷里走出來。他身上還是那件平常穿的外套,鞋邊還沾著一點泥。可他站在那裡神色平靜,整個人像是和這片谷地融在了一起。

  陳恆見狀,笑著走上前:「陸兄弟。」

  陸沉點頭:「路上辛苦了。」

  陳恆笑道:「這算什麼辛苦。倒是你這邊,真讓我吃了一驚。」他又朝谷里看了一眼,「藥材那邊我剛才跟高兄弟也說了,成色很穩。後頭要是能穩住,我這邊的路子可以繼續往外接。」

  陸沉看了他一眼:「先穩住,不急著放太大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」陳恆點頭,「所以今天過來,一是陪長輩看看地方,二也是和你碰一碰後頭怎麼接。」幾句話不輕不重,可產業合作這條線已經先落下來了。

  余伯父和陳師傅站在谷口,沒急著開口。兩人只是往裡看了一眼,神色就都變了。

  谷口外頭還是普通山村土路,乾燥粗糙,帶著一點晨土味。可隔著谷口往裡一步,風、水、光好像全都柔了一層。風是軟的,帶著水汽,也帶著藥田裡淡淡的草木氣。光落下來也不烈,被山勢和池水一折,只剩清亮,不剩燥意。最明顯的是,人剛一站進去,呼吸就順了——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鬆開。

  余伯父沒說話,陳師傅也沒出聲。他站在谷口,先看山勢,再看池塘方向,再看藥田和晨霧散開的走勢。幾秒後,兩人幾乎同時抬腳,往谷里走去。

  趙二狗站在後頭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壓低聲音湊到高兵旁邊:「高哥,你看見沒有?他們臉色真變了。」

  高兵低聲罵道:「閉嘴。」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,這不是裝出來的——兩位剛進谷,眼神就不一樣了。

  余清婉站在一旁,什麼都沒說,只是看著兩人的反應,眼底那點早有預料的神色越來越明顯。有些東西,電話里說一百遍,都不如親自站進來一次。

  陸沉朝幾人點了點頭:「路不好走,見諒。」

  余伯父收回目光,第一次認真打量陸沉:「這地方,是你定出來的?」

  「算是。」陸沉只回了兩個字,不多,也不虛。

  余伯父眼底的審視更深了幾分。他來之前只當這是侄女看中的一個鄉村療養項目,可真站到谷口才發現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
  「進去看看。」他說。

  一行人沿著石板路往裡走。谷里很安靜,只有泉水順著石槽流入池塘的聲音,還有晨風掠過藥田時那層極輕的沙沙聲。

  走到池塘邊時,陳師傅停了下來。他先看水面,再看山,又看藥田邊幾塊壓著水勢走向的大石。最後,他走到引水石槽邊,俯身蘸了點水,在指腹間輕輕捻了捻。水涼,卻不陰;清,活,還帶著山里最乾淨的氣。

  再往旁邊看,藥田順著地勢鋪開。藥香不濃,卻層次分明,順著風和水一路往外走,沒有亂,也沒有浮。

  陳師傅慢慢站起身,回頭看向陸沉:「池塘的位置,是你定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藥田分區,路怎麼走,房子起在哪兒,也是你定的?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陳師傅盯著陸沉看了幾秒,沒再追問,可他眼裡的震動已經有些壓不住了。他這輩子見過不少講究風水格局的地方,有些修得富貴,有些堆得講究。可大多數不是堆得太滿,就是修得太匠——表面看著好,細一看,氣是死的。清溪谷不一樣,這地方最難得的是順。山、水、地、路、田,全都順著原本的骨架被扶了起來,不是生造出來的,是把它本來該長成的樣子一點點扶正了。

  陳師傅沉默片刻,最後吐出四個字:「這是福地。」

  四個字落下,周圍頓時安靜了。高兵心裡狠狠一震,趙二狗更是瞪圓了眼睛,差點叫出聲來。福地?這兩個字,以前他只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。

  余清婉雖然早有預感,可真聽到陳師傅親口說出來,目光還是深了一下。

  余伯父站在池塘邊,沒有說話,可他的判斷已經徹底變了。來之前,他把清溪谷當成一個有潛力的項目,現在他知道,這地方值錢的不是項目本身,而是它自己就是個難得的地方。這樣的谷地,要是真做成療養中心,賣的不只是房間、配套和服務,而是人一走進來氣就先緩下來那種感覺。這種東西,外頭砸再多錢都堆不出來。

  余伯父緩緩吐出一口氣,看向余清婉:「你昨天電話里,說得輕了。」

  余清婉笑了笑,沒有接這句。因為她知道,這句話已經夠了。

  余伯父又看向陸沉,語氣明顯沉了幾分:「你知道你手裡這地方,到底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陸沉看了一眼谷里,神色沒什麼波瀾:「知道一些。」

  余伯父聽了,反倒笑了一下:「你不是知道一些,你是早就有數了。」說完,他繼續往裡走。這一次,他看的不再只是表面,而是更細——看池塘分水的方向,看石板路為什麼偏偏繞開那幾片藥田,看新起的幾棟房子為什麼沒有正沖谷口而是錯開,既接光又避風。越看,他心裡越沉。這個年輕人藏得比他想的還深。

  走到新起的房子前,余伯父停下腳步。那幾棟青磚木構還沒封頂,可立在那裡,已經隱隱有了清靜安穩的味道。余伯父看了片刻,終於開口:「如果只是按普通商業項目來做,糟蹋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高兵和趙二狗都愣了一下。余清婉卻一下聽懂了,唇角微微揚起。

  余伯父望著清溪谷,聲音低了幾分:「這地方,不只適合種藥,也不只適合療養。它本身,就是養人的地方。」

  風吹過藥田,沙沙輕響。陸沉站在原地,眼神沉了沉。他一直知道清溪谷不止是一塊藥田,只是這種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,和從余伯父、陳師傅這種人嘴裡說出來,分量完全不同。這等於把清溪谷的價值正式抬到了明面上。

  余清婉看了陸沉一眼,她知道火候到了,便輕聲開口:「伯父,既然地方您已經看過了,那療養中心這事,是不是可以往下推了?」

  余伯父沒急著答。他又看了一遍整片谷地——山、水、路、田、人,雖然還沒完全建成,但那股味道已經出來了。片刻後,他終於點頭:「能做,而且得儘快。」

  高兵心裡猛地一跳,趙二狗差點沒忍住笑出來。

  可下一秒,余伯父話鋒一轉:「不過,不能按普通療養院的路子做。」

  陳師傅拄著手杖,聲音不高卻很穩:「這地方的根,在靜。前頭可以接人,中段適合住,最裡面那片要留著養氣,不能動太狠。池塘邊那塊地方最松最活,適合晨練、調息、輕度調理。住人的地方不能壓藥田的氣,調理的地方也不能沾太重的人煙火氣。」

  高兵聽得一愣一愣的。他不懂這些門道,可他聽得出來,對方不是在空夸,而是真按清溪谷本身的格局說話。

  余伯父轉頭看向陸沉:「你自己怎麼想?」

  陸沉語氣平穩:「前頭接人,中間養人,後頭留靜。藥田是底子,不能讓人味壓太重。地方要活,不是熱鬧。」

  幾句話一出,陳師傅眼底的驚色更重。他剛才那番判斷是自己一圈圈看出來的,可陸沉顯然早就想清楚了。

  余伯父沉默兩秒,然後笑了:「行,你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
  這話一落,周圍那股壓著的氣終於鬆了些。余清婉看著陸沉,眼底多了一抹亮色。她原本只是想讓伯父點頭,沒想到這一趟,清溪谷真正的分量也被一併挑明了。

  從這一刻開始,這片谷就不只是青溪村的一塊地了。

  它已經有資格,上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