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,外頭一直不算太平。
地的事雖然先被「觀察項目」壓住了,鄉里不敢再明著凍結,可暗地裡那股勁並沒散。余清婉那邊遞迴來的消息也不輕鬆——有人在查他,而且越查越細,已經不只是履歷和服刑記錄,開始往四年前那樁舊案的根子上摸了。
這些事,換了別人,早就把心繃成一根弦。
陸沉也想。
可他想得最多的,還是家裡。
屋頂的木料備齊了,瓦片也碼在院角,等找人上屋。試種地長勢穩,黃精葉色一天比一天濃,紫蘇也發出了第二茬嫩葉。周桂英的眼睛比先前亮了些,白天坐在門口,已經能看清佳佳在院裡跑來跑去的影子。
日子,確實是在往上拱。
可人就是這樣。
眼前最急的苦一松下來,那些原先被壓著、沒空去碰的事,就會自己浮上來。
那天夜裡,就是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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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得很沉。
青溪村一到夜裡,靜得只剩風聲。周桂英早早睡了,佳佳抱著學習機,聽著聽著也睡著了。
陸沉關了學習機,給她掖好被角,又去院裡轉了一圈,看木料有沒有受夜露,瓦片壓得牢不牢,這才回屋。
他這幾天沒怎麼靜下心修煉。
不是不想,是事情太多,腦子根本停不住。人一坐下來,念頭就往縣裡、鄉里、趙家,還有那條被重新翻出來的舊案上散。
索性,他也不強求。
有些時候,人活著,不是什麼都能靠真氣壓下去。
他借著檯燈那點昏黃的光,把白天整理過的材料又翻了一遍。
酒樓採購,藥材定金,種植記錄,投入清單。
一樣一樣擺在眼前,像把這段時間硬從泥地里刨出來的路,又重新理了一遍。
看完最後一頁,他把紙收好,剛準備躺下,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呢喃。
「媽媽……別走……」
陸沉的動作一下停住了。
他抬眼看去。
佳佳睡在最裡面的小炕上,半張臉埋在枕頭裡,眉頭輕輕皺著,像是夢裡正難受。
她沒醒,只是手攥著被角,含含糊糊地又哼了一聲。
「媽媽……別走……」
這一回,陸沉聽得更真了。
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悶了一下。
這些日子,他一直在忙著護眼前的東西。
護母親的眼睛,護佳佳身上的傷,護那五十畝地,護這個家剛剛才起勢的一點日子。
可有一個問題,他幾乎一直沒真正碰過。
佳佳的母親。
那個把孩子送來,又像風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的人。
他不是沒想過。
只是每次想到這兒,都會下意識往後壓。
眼前的火太急,手裡的事太多,沒工夫去掰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線。
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可以不碰。
佳佳不行。
孩子也許根本不知道「媽媽」是誰,長什麼樣,叫什麼名字。
可她一定知道,別人家有。
她一定見過別的孩子被娘牽著手,被抱著餵飯,衣裳亂了有人理,夜裡哭了有人哄。
她嘴上不問,不代表心裡沒有那塊空。
陸沉慢慢起身,走進裡屋。
孩子睡得不安穩,小臉紅撲撲的,睫毛一下一下地顫。
「佳佳。」
他低低叫了一聲。
佳佳沒有醒,只是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,像是在夢裡找什麼,最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小小的一隻手,沒什麼力氣,卻抓得很緊。
「媽媽別走……」
她又呢喃了一聲,含含糊糊的。
「佳佳會乖……」
這句話一出來,陸沉喉頭一下就緊了。
他能治傷,能壓寒毒,能把人從鬼門關邊上拖回來。
可這一句夢話,他接不住。
甚至,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去接。
因為關於「媽媽」這件事,他知道得太少了。
蘇家壓住了所有事情,蘇晚寧直接消失。四年後,他才知道,他們竟然有一個孩子,甚至當年還把孩子親自送來。
這條線,他一直覺得還能往後放。
可現在他知道,不行了。
有些事,不是你覺得時機沒到,就真能一拖再拖的。
孩子會長大,會懂事,也會在某個晚上突然抬頭問你一句——
爸爸,我媽媽呢?
到那時候,他還能繼續說以後再說嗎?
陸沉伸出手,輕輕拍著佳佳的後背。
「沒事。」
他低聲說。
「爸爸在。」
也不知道是在哄她,還是在哄自己。
拍了一會兒,佳佳皺著的眉頭終於一點點鬆開了,手也慢慢鬆了,呼吸重新變得平穩。
像剛才那兩句夢話,從來沒出現過。
可陸沉知道,那根刺已經扎進來了。
他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腦子裡慢慢翻起那些被他有意壓著不碰的東西。
最先浮上來的,是他出獄那天,在趙家豬圈邊第一次看見佳佳的樣子。
又瘦,又小。
穿著髒兮兮的舊棉襖,頭髮黃得發枯,眼睛卻偏偏像極了他。
再往後,是周桂英哭著告訴他的那些話。
說他坐牢後半年,有個姓蘇的女人來過。
不肯多待,也不肯多說,只把孩子放下,留了點錢,交代了幾句,就匆匆走了。
佳佳長大一些後,沒人懷疑不是陸沉的孩子。
佳佳那張臉,只要長眼睛的人都知道,是陸家的種。
後來,周桂英也零零碎碎提過幾次。
說那女人不是村里人,氣質不像,穿著也不像,看著像城裡大戶出來的。說她抱孩子的時候,眼圈是紅的,不像真沒感情。還說她臨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好幾回,可終究還是走了。
以前陸沉每次聽見這些,心裡都堵。
可昨晚不一樣。
昨晚,他第一次不是從「自己被瞞了什麼」去想。
而是從佳佳那句「媽媽別走」去想。
她想媽媽。
哪怕她根本不記得那張臉,哪怕她從來沒正經開口問過,她也在想。
想到會在夢裡追。
想到用那種怕被丟下的聲音,小聲說:「佳佳會乖。」
第二天一早,天剛亮,陸沉就坐在院門口。
手裡夾著一根煙,卻一直沒點。
周桂英端著水出來,一看見他這副樣子,腳步就慢了。
「昨晚沒睡好?」
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娘,佳佳小時候……有沒有問過你,她娘是誰?」
周桂英手裡的木盆輕輕晃了一下。
好一會兒,她才低聲道:
「問過。」
「剛開始小,不懂事。看別人家孩子喊娘,她也跟著學。喊兩聲沒人應,就來問我。」
「後來大一點了,反倒問得少了。」
「不是不想問,是她會看臉色。」
「她一看我難受,就不問了。」
說到這兒,周桂英眼圈已經紅了。
「有一回,她看見村口劉嬸給她閨女梳頭,回來就坐在門檻上,問我——奶奶,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。」
「我那時候,半天都沒說出話。」
陸沉坐在那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可眼神已經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原來,這根刺早就在了。
不是昨晚才有。
只是他一直沒真正看見。
屋裡這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佳佳醒了。
小丫頭踩著鞋,抱著學習機走出來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「爸爸,奶奶,早。」
「早。」
陸沉應了一聲。
佳佳揉了揉眼,走到他面前,仰著小臉看他。
「爸爸,你今天怎麼沒去地里呀?」
「晚點去。」
「哦。」
她點了點頭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舊鞋,小聲問:
「爸爸,我們什麼時候去買新鞋呀?」
陸沉看著她。
晨光落在她臉上,乾乾淨淨的。
他忽然又想起昨晚那句「媽媽別走」,再想起周桂英剛才說,她曾坐在門檻上,小心翼翼問過那句「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」。
兩句話疊在一起,像鈍刀子慢慢磨著心口。
「快了。」
陸沉伸手把她抱起來。
「這兩天就帶你去。」
佳佳一下高興了,摟著他的脖子,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。
「爸爸最好。」
小孩子的高興,就是這樣。
一雙新鞋,一次進城,一句承諾。
可越是這樣,越讓人心裡發酸。
她從來沒敢要太多。
而「媽媽」這件事,也許正因為太大、太遠、太碰不到,所以才會被她悄悄藏進夢裡。
那天上午,陸沉照舊去了地里。
可心思到底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他蹲在黃精地邊,手掌貼著土,感知著根系慢慢往下扎,腦子裡卻總是不受控地往那個「蘇」字上靠。
當年把孩子送過來。
看著捨不得,可最後還是走了。
為什麼?
是被逼的?
還是她本來就不想留?
如果她本來就不想留,那為什麼臨走還要回頭看那麼多次?
如果是被逼的,那逼她的人是誰?
又為什麼這麼多年,一點消息都沒有?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該不該去找?
以前一想到這件事,陸沉心裡先翻上來的,總是一股悶氣。
那個女人留了個孩子,留了攤爛帳,然後就消失了,憑什麼?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這件事已經不再只是「他想不想查」。
而是遲早都得面對。
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。
是為了佳佳。
為了以後這個孩子真抬起頭來問「媽媽」的時候,他至少能給她一句真話,而不是一片空白。
風吹過來,紫蘇葉輕輕發顫。
陸沉慢慢收回手,眼神一點點定了下來。
這條線,不能再放著了。
不是現在立刻衝出去滿世界找人。
而是從這一刻開始,他不能再把它當成一條可以無限往後壓的懸線。
它已經真正扎進了這個家裡。
扎進了孩子一聲夢話里。
也扎進了他這個當爹的,怎麼都躲不開的現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