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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佳佳一句夢話,牽出「媽媽」這根刺

  這幾天,外頭一直不算太平。

  地的事雖然先被「觀察項目」壓住了,鄉里不敢再明著凍結,可暗地裡那股勁並沒散。余清婉那邊遞迴來的消息也不輕鬆——有人在查他,而且越查越細,已經不只是履歷和服刑記錄,開始往四年前那樁舊案的根子上摸了。

  這些事,換了別人,早就把心繃成一根弦。

  陸沉也想。

  可他想得最多的,還是家裡。

  屋頂的木料備齊了,瓦片也碼在院角,等找人上屋。試種地長勢穩,黃精葉色一天比一天濃,紫蘇也發出了第二茬嫩葉。周桂英的眼睛比先前亮了些,白天坐在門口,已經能看清佳佳在院裡跑來跑去的影子。

  日子,確實是在往上拱。

  可人就是這樣。

  眼前最急的苦一松下來,那些原先被壓著、沒空去碰的事,就會自己浮上來。

  那天夜裡,就是這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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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黑得很沉。

  青溪村一到夜裡,靜得只剩風聲。周桂英早早睡了,佳佳抱著學習機,聽著聽著也睡著了。

  陸沉關了學習機,給她掖好被角,又去院裡轉了一圈,看木料有沒有受夜露,瓦片壓得牢不牢,這才回屋。

  他這幾天沒怎麼靜下心修煉。

  不是不想,是事情太多,腦子根本停不住。人一坐下來,念頭就往縣裡、鄉里、趙家,還有那條被重新翻出來的舊案上散。

  索性,他也不強求。

  有些時候,人活著,不是什麼都能靠真氣壓下去。

  他借著檯燈那點昏黃的光,把白天整理過的材料又翻了一遍。

  酒樓採購,藥材定金,種植記錄,投入清單。

  一樣一樣擺在眼前,像把這段時間硬從泥地里刨出來的路,又重新理了一遍。

  看完最後一頁,他把紙收好,剛準備躺下,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呢喃。

  「媽媽……別走……」

  陸沉的動作一下停住了。

  他抬眼看去。

  佳佳睡在最裡面的小炕上,半張臉埋在枕頭裡,眉頭輕輕皺著,像是夢裡正難受。

  她沒醒,只是手攥著被角,含含糊糊地又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媽媽……別走……」

  這一回,陸沉聽得更真了。

  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悶了一下。

  這些日子,他一直在忙著護眼前的東西。

  護母親的眼睛,護佳佳身上的傷,護那五十畝地,護這個家剛剛才起勢的一點日子。

  可有一個問題,他幾乎一直沒真正碰過。

  佳佳的母親。

  那個把孩子送來,又像風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的人。

  他不是沒想過。

  只是每次想到這兒,都會下意識往後壓。

  眼前的火太急,手裡的事太多,沒工夫去掰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線。

  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他可以不碰。

  佳佳不行。

  孩子也許根本不知道「媽媽」是誰,長什麼樣,叫什麼名字。

  可她一定知道,別人家有。

  她一定見過別的孩子被娘牽著手,被抱著餵飯,衣裳亂了有人理,夜裡哭了有人哄。

  她嘴上不問,不代表心裡沒有那塊空。

  陸沉慢慢起身,走進裡屋。

  孩子睡得不安穩,小臉紅撲撲的,睫毛一下一下地顫。

  「佳佳。」

  他低低叫了一聲。

  佳佳沒有醒,只是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,像是在夢裡找什麼,最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  小小的一隻手,沒什麼力氣,卻抓得很緊。

  「媽媽別走……」

  她又呢喃了一聲,含含糊糊的。

  「佳佳會乖……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來,陸沉喉頭一下就緊了。

  他能治傷,能壓寒毒,能把人從鬼門關邊上拖回來。

  可這一句夢話,他接不住。

  甚至,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去接。

  因為關於「媽媽」這件事,他知道得太少了。

  蘇家壓住了所有事情,蘇晚寧直接消失。四年後,他才知道,他們竟然有一個孩子,甚至當年還把孩子親自送來。

  這條線,他一直覺得還能往後放。

  可現在他知道,不行了。

  有些事,不是你覺得時機沒到,就真能一拖再拖的。

  孩子會長大,會懂事,也會在某個晚上突然抬頭問你一句——

  爸爸,我媽媽呢?

  到那時候,他還能繼續說以後再說嗎?

  陸沉伸出手,輕輕拍著佳佳的後背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他低聲說。

  「爸爸在。」

  也不知道是在哄她,還是在哄自己。

  拍了一會兒,佳佳皺著的眉頭終於一點點鬆開了,手也慢慢鬆了,呼吸重新變得平穩。

  像剛才那兩句夢話,從來沒出現過。

  可陸沉知道,那根刺已經扎進來了。

  他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
  腦子裡慢慢翻起那些被他有意壓著不碰的東西。

  最先浮上來的,是他出獄那天,在趙家豬圈邊第一次看見佳佳的樣子。

  又瘦,又小。

  穿著髒兮兮的舊棉襖,頭髮黃得發枯,眼睛卻偏偏像極了他。

  再往後,是周桂英哭著告訴他的那些話。

  說他坐牢後半年,有個姓蘇的女人來過。

  不肯多待,也不肯多說,只把孩子放下,留了點錢,交代了幾句,就匆匆走了。

  佳佳長大一些後,沒人懷疑不是陸沉的孩子。

  佳佳那張臉,只要長眼睛的人都知道,是陸家的種。

  後來,周桂英也零零碎碎提過幾次。

  說那女人不是村里人,氣質不像,穿著也不像,看著像城裡大戶出來的。說她抱孩子的時候,眼圈是紅的,不像真沒感情。還說她臨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好幾回,可終究還是走了。

  以前陸沉每次聽見這些,心裡都堵。

  可昨晚不一樣。

  昨晚,他第一次不是從「自己被瞞了什麼」去想。

  而是從佳佳那句「媽媽別走」去想。

  她想媽媽。

  哪怕她根本不記得那張臉,哪怕她從來沒正經開口問過,她也在想。

  想到會在夢裡追。

  想到用那種怕被丟下的聲音,小聲說:「佳佳會乖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剛亮,陸沉就坐在院門口。

  手裡夾著一根煙,卻一直沒點。

  周桂英端著水出來,一看見他這副樣子,腳步就慢了。

  「昨晚沒睡好?」

  陸沉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娘,佳佳小時候……有沒有問過你,她娘是誰?」

  周桂英手裡的木盆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好一會兒,她才低聲道:

  「問過。」

  「剛開始小,不懂事。看別人家孩子喊娘,她也跟著學。喊兩聲沒人應,就來問我。」

  「後來大一點了,反倒問得少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不想問,是她會看臉色。」

  「她一看我難受,就不問了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周桂英眼圈已經紅了。

  「有一回,她看見村口劉嬸給她閨女梳頭,回來就坐在門檻上,問我——奶奶,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,半天都沒說出話。」

  陸沉坐在那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可眼神已經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原來,這根刺早就在了。

  不是昨晚才有。

  只是他一直沒真正看見。

  屋裡這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
  佳佳醒了。

  小丫頭踩著鞋,抱著學習機走出來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
  「爸爸,奶奶,早。」

  「早。」

  陸沉應了一聲。

  佳佳揉了揉眼,走到他面前,仰著小臉看他。

  「爸爸,你今天怎麼沒去地里呀?」

  「晚點去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她點了點頭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舊鞋,小聲問:

  「爸爸,我們什麼時候去買新鞋呀?」

  陸沉看著她。

  晨光落在她臉上,乾乾淨淨的。

  他忽然又想起昨晚那句「媽媽別走」,再想起周桂英剛才說,她曾坐在門檻上,小心翼翼問過那句「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」。

  兩句話疊在一起,像鈍刀子慢慢磨著心口。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陸沉伸手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「這兩天就帶你去。」

  佳佳一下高興了,摟著他的脖子,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。

  「爸爸最好。」

  小孩子的高興,就是這樣。

  一雙新鞋,一次進城,一句承諾。

  可越是這樣,越讓人心裡發酸。

  她從來沒敢要太多。

  而「媽媽」這件事,也許正因為太大、太遠、太碰不到,所以才會被她悄悄藏進夢裡。

  那天上午,陸沉照舊去了地里。

  可心思到底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他蹲在黃精地邊,手掌貼著土,感知著根系慢慢往下扎,腦子裡卻總是不受控地往那個「蘇」字上靠。

  當年把孩子送過來。

  看著捨不得,可最後還是走了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是被逼的?

  還是她本來就不想留?

  如果她本來就不想留,那為什麼臨走還要回頭看那麼多次?

  如果是被逼的,那逼她的人是誰?

  又為什麼這麼多年,一點消息都沒有?

  更重要的是——他該不該去找?

  以前一想到這件事,陸沉心裡先翻上來的,總是一股悶氣。

  那個女人留了個孩子,留了攤爛帳,然後就消失了,憑什麼?

  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
  這件事已經不再只是「他想不想查」。

  而是遲早都得面對。

  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。

  是為了佳佳。

  為了以後這個孩子真抬起頭來問「媽媽」的時候,他至少能給她一句真話,而不是一片空白。

  風吹過來,紫蘇葉輕輕發顫。

  陸沉慢慢收回手,眼神一點點定了下來。

  這條線,不能再放著了。

  不是現在立刻衝出去滿世界找人。

  而是從這一刻開始,他不能再把它當成一條可以無限往後壓的懸線。

  它已經真正扎進了這個家裡。

  扎進了孩子一聲夢話里。

  也扎進了他這個當爹的,怎麼都躲不開的現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