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院子裡的風有些涼。
天邊那點晚霞已經散了,只剩一層灰藍的光,壓在土坯房屋脊上。院角那堆新木料被風一吹,輕輕摩擦,像有人在暗處壓著嗓子說話。
佳佳抱著學習機,坐在門檻上認字。
「泰。」
聲音脆脆的,念得還挺准。
陸沉剛從院外回來,聽見這一聲,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不錯。」
小丫頭立刻笑了,抱著學習機跑進裡屋,像得了什麼大獎,急著再學幾個字,等會兒繼續念給爸爸聽。
她一走,院子裡安靜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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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間裡,周桂英正在燒火,鍋里米湯翻著細泡,火光映著她半張臉,把眼角的皺紋照得更深。
陸沉把鋤頭靠在牆邊,站了幾秒,還是走了過去。
「娘。」
周桂英手上的火鉗頓了一下。
「嗯?」
「我想問你點事。」
她沒回頭,只是把火鉗放到一邊,擦了擦手。
「你問。」
陸沉靠在門口,聲音不高。
「關於佳佳她娘。」
火光輕輕一跳。
周桂英的背影一下僵住了。
過了幾秒,她才吸了口氣,把鍋蓋蓋好,慢慢坐到灶前的小木凳上。
「你也坐。」
陸沉沒坐凳子,只在她對面的門檻上坐下。
母子倆隔著一口灶,一點火光,把彼此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
陸沉沒有繞。
「她當年,還說過什麼?」
周桂英沉默了一會兒,指節一點點發白。
「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」她聲音發澀,「穿著、說話、氣派,都不像縣城人,更不像咱們這種地方的人。我後來越想越覺得,她該是那種真正大家族裡出來的小姐。」
「蘇家小姐?」陸沉問。
「嗯。」
周桂英點頭。
「她來的時候,身邊還跟著個年輕女人,像助理,也像是看著她的人。」
她頓了頓,喉嚨發緊。
「她一進門,就先給我跪下了。」
陸沉眼神陡然一沉。
「跪?」
「對。」周桂英眼圈慢慢紅了,「她一見我就跪,說對不住你,也對不住陸家。我問她是誰,她哭著不肯說,只說自己姓蘇,孩子是你的,求我先把孩子留下。」
灶膛里的柴火炸了一聲。
陸沉盯著那點火,半晌才問:
「她為什麼自己不留下?」
這一次,周桂英沒有迴避。
「因為她不能留。」
「不是不想。」
「是不能。」
灶間一下就靜了。
連裡屋學習機那點機械童聲,都像被風吹遠了一層。
「什麼意思?」陸沉問。
周桂英抬起頭,看著他,終於把那句壓了很多年的話說了出來。
「我覺得,那位蘇家小姐不是不想留下孩子。」
「一定是有人逼她,必須斷乾淨。」
陸沉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誰逼她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周桂英搖頭,「她沒說,我也不敢追問。可她那天來的樣子,不像自己要走,像是已經被逼到沒路了。」
她說著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「她一邊哭,一邊跟我說——」
「阿姨,我不是不要她,我是沒資格再留她了。」
「求您,讓她在陸家活著。」
這句話一落,陸沉胸口猛地沉了一下。
這已經不是送孩子。
更像是在交命。
「她還說過什麼?」陸沉低聲問。
「她說,讓我一定別告訴別人孩子的事,尤其別讓天京那邊的人知道。」周桂英攥緊了手,「她還說,總有一天,你會出來。到那時候,要是你還活著,就讓孩子認你。」
「如果你沒出來……」
她頓住了,聲音一下哽住。
「那就當陸家從來沒生過這孩子。」
陸沉閉了閉眼。
這句話太狠了。
原來當年,不只是他一個人被做局。
她也在局裡。
甚至,佳佳從出生那一刻起,就已經被卷進去了。
「所以,佳佳不是被隨手丟給我們的。」陸沉聲音發沉。
「不是。」周桂英搖頭,「她抱著孩子不肯撒手,最後還是跟她來的那個女人,硬把佳佳從她懷裡接過去,放到我手裡的。」
「她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三次。」
「每看一次,腳都像邁不開一樣。」
火光忽明忽暗。
陸沉沉默了很久,才重新開口。
「那崑崙令呢?」
這一次,周桂英的臉色明顯更白了。
「你……怎麼又想到那塊令牌了?」
「因為現在回頭看,很多事都對上了。」陸沉盯著她,「山里那幫人,縣裡開始查我,四年前的舊案,還有她臨走前那句『別讓天京那邊知道』。」
「娘,你別再跟我說,那只是奶奶留下的紀念。」
「我不信了。」
這話很平。
可平靜底下,是壓了太久的鋒利。
周桂英嘴唇哆嗦了一下,終於低聲開口: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那塊崑崙令,不是什麼紀念。」
「是別人一直在找的東西。」
陸沉眼神猛地一沉。
雖然他心裡早有猜測,可這句話真正從母親嘴裡說出來時,還是像一塊重石,砸進了心口。
「誰在找?」
「我不知道具體是誰。」周桂英搖頭,「可你奶奶在的時候,就總有人來村里打聽。打聽她從哪來,打聽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。」
「那時候我不懂,只以為是認錯人的。後來才慢慢覺得不對,他們不是來認親的,是來尋東西的。」
她說到這裡,眼神有些發空,像是又看見了很多年前那些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。
「你奶奶年輕時候,不像一般村里老太太。她識字,識得比我多,還會看一些我看不懂的古書,身上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。」
「她臨死前,把那塊令牌縫進舊棉衣里,一再跟我交代,絕不能讓外人知道。」
「她說,那不是保命符。」
「是禍根。」
陸沉後背一寸寸發涼。
你護得住,它是鑰匙。
護不住,它就是催命符。
「她還說過什麼?」
「她說,這東西會引人,也會害人。」周桂英閉了閉眼,聲音發顫,「還說,陸家縮在青溪村這種地方,不是因為窮,是因為躲。」
「躲什麼,她沒說。」
「可現在想想,你入獄,那位蘇家小姐來送孩子,這些事……怕是真不是巧合。」
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不是巧合。
到這一刻,他終於徹底確認了。
自己一家被盯上,不是因為趙天德,也不是因為單純得罪了誰。
是從很早以前開始,就有一條線已經纏在他們一家身上。
這條線,一頭是奶奶留下的崑崙令。
另一頭,連著天京,連著蘇家,連著四年前那場把他送進監獄的局。
而他這幾個月一路翻身、一路往上拱,不是把事情甩開了。
是一步步,重新走回了這張網的中央。
院外,天已經徹底暗了。
風吹過木料和瓦片,發出很輕的響聲。
像有什麼東西,終於從黑暗裡,真正露出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