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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縣城兩條路,陸沉把盤子搭了起來

  從濟和堂出來時,天已經快到中午了。

  老街上人越來越多,賣早點的熱氣還沒散盡,糖炒栗子的香味又順著風飄了過來。叫賣聲、車鈴聲、人聲混在一起,把縣城這點菸火氣頂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陸沉走得不快,心裡卻很清楚,今天這一趟進城,值了。

  給陳恆針灸,是人情。

  可真正更重要的,是齊掌柜遞來的那句話——省城那邊,有人看上了他的黃精。

  這才是路。

  剛才在後頭小會客間裡,那個叫林志成的中年男人話不多,眼神卻毒,一看就不是來隨便碰碰運氣的。

  開口就把本地收購價往上提四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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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換了旁人,怕是當場就要點頭。

  可陸沉沒應。

  不是不想賺。

  是現在的地,撐不起那個量。

  做不到的事,先答應下來,不叫本事,叫砸招牌。

  所以他只說了一句——現在達不到,六個月後可以。

  這句話一落,林志成看他的眼神就變了。

  從試,到認。

  這比當場談成一筆買賣更重要。

  因為真正有路子的人,不怕你現在貨少,怕的是你嘴裡沒實話。

  陸沉找了家麵館,要了碗陽春麵。

  熱氣撲上來,他低頭吃了兩口,腦子裡卻還在把事情往後順。

  省城這條線,是長路。

  三個月後看一批貨,六個月後再談實合作。

  要是能接穩,以後他的藥材就不只是賣給縣裡這些鋪子,而是能真正往更高的價上走。

  這是後路。

  可他現在缺的,不只是後路。

  是眼前能把錢轉起來的口子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手機響了。

  來電顯示,余清婉。

  陸沉接起電話。

  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剛睡醒,又像故意拖著調子。

  「忙完了?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那正好,晚上有空嗎?」

  「有事?」

  「吃個飯,順便聊聊。」余清婉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和你那幾塊地有關。」

  陸沉拿筷子的動作停了停。

  「幾點?」

  「五點半。」

  「地址發我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後,陸沉把最後幾口面吃完,起身結帳。

  余清婉不會無緣無故提地。

  她既然開口了,那就說明,這條線也要動了。

  傍晚五點半。

  陸沉按著地址到了地方。

  不是酒店,也不是茶樓,而是縣城一家私房會館。

  門口安靜,裡頭燈光壓得很柔。服務生把他一路帶到二樓包廂,推門進去的時候,余清婉已經在裡頭了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外套,長發散著,燈光落在臉上,襯得膚色更白。程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,見陸沉進來,只輕輕點了下頭,隨即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。

  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余清婉抬眼看他,唇角輕輕一彎。

  「挺準時。」

  「說好的時間。」

  陸沉在她對面坐下,沒多客套,先伸筷子夾了口魚。

  余清婉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是真不跟我見外。」

  「餓了。」

  「行,先吃。」

  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像是隨口提起:「聽說你今天把林志成都見了?」

  陸沉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消息挺快。」

  「縣城就這麼大。」

  余清婉淡淡道:「更何況,濟和堂那邊的動靜,本來就瞞不過我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,可那種底氣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
  陸沉沒接這句,只問:「你今天找我,不只是問這個吧?」

  「當然不是。」

  余清婉放下茶杯,眼裡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  「我這邊有條線,想給你。」

  陸沉停下筷子,看著她,等她往下說。

  余清婉也不繞,直接開口:「余家在縣城有幾家酒樓,這兩年在試藥膳線,需要穩定的山貨和滋補料。你手裡的黃精、茯苓,還有後面能出的那些貨,只要品穩,我這邊可以先讓採購試單。」

  一句話落下,陸沉心裡已經明白了。

  這是另一條路。

  林志成給他的,是以後。

  余清婉現在遞過來的,是眼前。

  藥材走省城,是長線,價高,但得等地里徹底鋪開。

  酒樓採購不一樣,單價未必頂到最高,可回錢快,能先把他手裡的貨和地轉起來。

  前者抬價,後者走量。

  這兩條路一旦同時接上,那五十畝地,才算真正開始活。

  余清婉看著他,緩緩道:「林志成那邊,給你的是以後。我這邊,給你的是眼前。你現在地還沒完全鋪開,真要等六個月後再見回頭錢,太慢了。」

  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陸沉臉上。

  「先走酒樓線,能讓你手裡的貨更快變成現錢。等現金流轉起來,回頭你再把地往外開,就輕鬆得多。」

  包廂里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陸沉看著她,忽然問了一句:

  「你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?」

  余清婉微微一怔。

  她原本都準備好了別的話,沒想到陸沉會問得這麼直。

  片刻後,她低低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這人,有時候真是一點彎都不肯繞。」

  陸沉沒接,只等她回答。

  余清婉端起茶杯,輕輕轉了一下杯沿,聲音放緩了些。

  「第一,你救過我。」

  「第二,你能治我。」

  「第三,我看好你那幾塊地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兒,停了一下,抬眼看著陸沉,眼底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
  「第四,我不喜歡把有本事的人,放到別人手裡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她,沒說話。

  余清婉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放下茶杯,語氣重新輕了下來。

  「別想太多。我只是給你條路,走不走,還是看你自己。」

  陸沉這才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「試單怎麼走?」

  余清婉唇角一揚,把一份提前準備好的單子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幾家酒樓最近要的東西,量不大,算是先試你。」

  「你回去把現階段能出的貨整理個清單,品類、數量、周期,都寫清楚,交給程曉。後面的事,我來接。」

  陸沉拿起單子,低頭看了一遍。

  量不算大,但夠實在。

  最關鍵的是,這不是空口白話,而是能很快落地的採購單。

  這意味著,他手裡那批貨,終於能真正開始變現了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余清婉看著他,又問了一句:

  「陸沉,你知道你現在最缺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不是貨,也不是錢。」

  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。

  「是時間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每往前走一步,都是在搶時間。搶在地徹底起來之前,搶在別人真正盯上你之前,搶在你還沒被縣城這攤渾水拖住之前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。」

  「是先把盤子搭起來。」

  這話一落,包廂里靜了下來。

  窗外的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,落在她的側臉上,把那雙本就深的眼睛映得更沉。

  陸沉看了她兩秒,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余清婉盯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知道就好。我最煩的,就是那種手裡有點本事,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的人。」

  陸沉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我沒那麼蠢。」

  「是麼?」余清婉挑了挑眉,「那你上次一個人進山救我,算什麼?」

  「順手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她被這兩個字噎得一頓,最後竟低頭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行,你最會說話。」

  後面的氣氛便鬆了些。

  兩人一邊吃,一邊把細節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試單先走小批量,先看品質和穩定性。

  黃精、茯苓可以先出,後面如果那幾塊地真能穩住,紫蘇和其他藥食兩用的東西也能慢慢往裡補。

  余清婉負責把採購口接穩,陸沉負責把貨和周期做實。

  這件事一旦跑順,他手裡那五十畝地,就不再只是「看著有希望」。

  而是真能開始養出一條活路。

  飯局散的時候,夜已經落透了。

  余清婉起身送他到門口,忽然又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陸沉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縣城這地方,水不深,但渾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你現在剛把腳伸進來,很多人都還在看你。你只要走得快一點,就會有人想拉你一把;可你只要冒頭太快,也會有人想踩你一腳。」

  陸沉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余清婉輕輕點頭,沒再多說,只把手裡的披肩往肩上一攏。

  「貨單儘快給程曉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陸沉轉身下樓。

  夜裡的縣城比白天安靜了不少,路邊店鋪的燈一排排亮著,風從街口吹過來,帶著點涼意,也把他腦子吹得更清醒。

  今天這一趟,值。

  林志成那邊,是以後。

  余清婉這邊,是眼前。

  一條抬價,一條走量。

  一條能把他的藥材往省城送,一條能讓他手裡的東西先變成現錢。

  到這一步,他手裡的盤子,才算真正搭起來了。

  可盤子搭起來,不等於就穩了。

  要想把這些路都走通,歸根到底,還得看地。

  地里的東西要活,貨要穩,周期不能亂。

  只要五十畝地能立住,他後面才有資格和人談路。

  陸沉下了夜班客車,一路往村里走。

  夜風吹過田埂,草葉簌簌作響。

  快到試種地的時候,他腳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  不遠處的田邊,站著一道黑影。

  人很壯,背微微有些佝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正低頭盯著地里的苗。

  月光斜斜落下來,照出了半張陰沉的臉。

  趙天德。

  陸沉眯起眼,沒有立刻出聲。

  就站在暗處,看著他。

  趙天德在地邊站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記什麼。過了片刻,他才陰著臉轉身,慢慢往村里走。

  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沒進夜色里,陸沉才抬腳走過去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手掌按進土裡,真氣緩緩探了下去。

  根系穩著。

  土層沒亂。

  今晚還沒人動過手腳。

  可陸沉的臉色,反而更冷了。

  趙天德不會無緣無故半夜跑來盯地。

  他不是來看長勢的。

  更不可能替自己高興。

  這種人,不鬧的時候,往往比鬧起來更麻煩。

  陸沉緩緩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抬眼看向前面那片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藥苗。

  縣城那邊,路剛打開。

  村里這邊,麻煩也開始往前逼了。

  不過也好。

  他正愁趙天德這幾天太安靜,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
  現在看來,這條瘋狗,果然還沒死心。

  陸沉看著那片藥田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想碰這塊地。

  那就試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