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濟和堂出來時,天已經快到中午了。
老街上人越來越多,賣早點的熱氣還沒散盡,糖炒栗子的香味又順著風飄了過來。叫賣聲、車鈴聲、人聲混在一起,把縣城這點菸火氣頂得滿滿當當。
陸沉走得不快,心裡卻很清楚,今天這一趟進城,值了。
給陳恆針灸,是人情。
可真正更重要的,是齊掌柜遞來的那句話——省城那邊,有人看上了他的黃精。
這才是路。
剛才在後頭小會客間裡,那個叫林志成的中年男人話不多,眼神卻毒,一看就不是來隨便碰碰運氣的。
開口就把本地收購價往上提四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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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了旁人,怕是當場就要點頭。
可陸沉沒應。
不是不想賺。
是現在的地,撐不起那個量。
做不到的事,先答應下來,不叫本事,叫砸招牌。
所以他只說了一句——現在達不到,六個月後可以。
這句話一落,林志成看他的眼神就變了。
從試,到認。
這比當場談成一筆買賣更重要。
因為真正有路子的人,不怕你現在貨少,怕的是你嘴裡沒實話。
陸沉找了家麵館,要了碗陽春麵。
熱氣撲上來,他低頭吃了兩口,腦子裡卻還在把事情往後順。
省城這條線,是長路。
三個月後看一批貨,六個月後再談實合作。
要是能接穩,以後他的藥材就不只是賣給縣裡這些鋪子,而是能真正往更高的價上走。
這是後路。
可他現在缺的,不只是後路。
是眼前能把錢轉起來的口子。
想到這裡,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,余清婉。
陸沉接起電話。
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剛睡醒,又像故意拖著調子。
「忙完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正好,晚上有空嗎?」
「有事?」
「吃個飯,順便聊聊。」余清婉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和你那幾塊地有關。」
陸沉拿筷子的動作停了停。
「幾點?」
「五點半。」
「地址發我。」
「行。」
電話掛斷後,陸沉把最後幾口面吃完,起身結帳。
余清婉不會無緣無故提地。
她既然開口了,那就說明,這條線也要動了。
傍晚五點半。
陸沉按著地址到了地方。
不是酒店,也不是茶樓,而是縣城一家私房會館。
門口安靜,裡頭燈光壓得很柔。服務生把他一路帶到二樓包廂,推門進去的時候,余清婉已經在裡頭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外套,長發散著,燈光落在臉上,襯得膚色更白。程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,見陸沉進來,只輕輕點了下頭,隨即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,還冒著熱氣。
余清婉抬眼看他,唇角輕輕一彎。
「挺準時。」
「說好的時間。」
陸沉在她對面坐下,沒多客套,先伸筷子夾了口魚。
余清婉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你是真不跟我見外。」
「餓了。」
「行,先吃。」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像是隨口提起:「聽說你今天把林志成都見了?」
陸沉抬眼看她。
「消息挺快。」
「縣城就這麼大。」
余清婉淡淡道:「更何況,濟和堂那邊的動靜,本來就瞞不過我。」
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,可那種底氣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陸沉沒接這句,只問:「你今天找我,不只是問這個吧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余清婉放下茶杯,眼裡的笑意淡了些。
「我這邊有條線,想給你。」
陸沉停下筷子,看著她,等她往下說。
余清婉也不繞,直接開口:「余家在縣城有幾家酒樓,這兩年在試藥膳線,需要穩定的山貨和滋補料。你手裡的黃精、茯苓,還有後面能出的那些貨,只要品穩,我這邊可以先讓採購試單。」
一句話落下,陸沉心裡已經明白了。
這是另一條路。
林志成給他的,是以後。
余清婉現在遞過來的,是眼前。
藥材走省城,是長線,價高,但得等地里徹底鋪開。
酒樓採購不一樣,單價未必頂到最高,可回錢快,能先把他手裡的貨和地轉起來。
前者抬價,後者走量。
這兩條路一旦同時接上,那五十畝地,才算真正開始活。
余清婉看著他,緩緩道:「林志成那邊,給你的是以後。我這邊,給你的是眼前。你現在地還沒完全鋪開,真要等六個月後再見回頭錢,太慢了。」
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陸沉臉上。
「先走酒樓線,能讓你手裡的貨更快變成現錢。等現金流轉起來,回頭你再把地往外開,就輕鬆得多。」
包廂里安靜了兩秒。
陸沉看著她,忽然問了一句:
「你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?」
余清婉微微一怔。
她原本都準備好了別的話,沒想到陸沉會問得這麼直。
片刻後,她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你這人,有時候真是一點彎都不肯繞。」
陸沉沒接,只等她回答。
余清婉端起茶杯,輕輕轉了一下杯沿,聲音放緩了些。
「第一,你救過我。」
「第二,你能治我。」
「第三,我看好你那幾塊地。」
她說到這兒,停了一下,抬眼看著陸沉,眼底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「第四,我不喜歡把有本事的人,放到別人手裡。」
陸沉看著她,沒說話。
余清婉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放下茶杯,語氣重新輕了下來。
「別想太多。我只是給你條路,走不走,還是看你自己。」
陸沉這才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試單怎麼走?」
余清婉唇角一揚,把一份提前準備好的單子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是幾家酒樓最近要的東西,量不大,算是先試你。」
「你回去把現階段能出的貨整理個清單,品類、數量、周期,都寫清楚,交給程曉。後面的事,我來接。」
陸沉拿起單子,低頭看了一遍。
量不算大,但夠實在。
最關鍵的是,這不是空口白話,而是能很快落地的採購單。
這意味著,他手裡那批貨,終於能真正開始變現了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余清婉看著他,又問了一句:
「陸沉,你知道你現在最缺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不是貨,也不是錢。」
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。
「是時間。」
「你現在每往前走一步,都是在搶時間。搶在地徹底起來之前,搶在別人真正盯上你之前,搶在你還沒被縣城這攤渾水拖住之前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。」
「是先把盤子搭起來。」
這話一落,包廂里靜了下來。
窗外的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,落在她的側臉上,把那雙本就深的眼睛映得更沉。
陸沉看了她兩秒,緩緩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余清婉盯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你知道就好。我最煩的,就是那種手裡有點本事,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的人。」
陸沉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「我沒那麼蠢。」
「是麼?」余清婉挑了挑眉,「那你上次一個人進山救我,算什麼?」
「順手。」
「……」
她被這兩個字噎得一頓,最後竟低頭笑出了聲。
「行,你最會說話。」
後面的氣氛便鬆了些。
兩人一邊吃,一邊把細節又過了一遍。
試單先走小批量,先看品質和穩定性。
黃精、茯苓可以先出,後面如果那幾塊地真能穩住,紫蘇和其他藥食兩用的東西也能慢慢往裡補。
余清婉負責把採購口接穩,陸沉負責把貨和周期做實。
這件事一旦跑順,他手裡那五十畝地,就不再只是「看著有希望」。
而是真能開始養出一條活路。
飯局散的時候,夜已經落透了。
余清婉起身送他到門口,忽然又停了一下。
「陸沉。」
「嗯。」
「縣城這地方,水不深,但渾。」
她看著他,聲音不高。
「你現在剛把腳伸進來,很多人都還在看你。你只要走得快一點,就會有人想拉你一把;可你只要冒頭太快,也會有人想踩你一腳。」
陸沉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余清婉輕輕點頭,沒再多說,只把手裡的披肩往肩上一攏。
「貨單儘快給程曉。」
「好。」
陸沉轉身下樓。
夜裡的縣城比白天安靜了不少,路邊店鋪的燈一排排亮著,風從街口吹過來,帶著點涼意,也把他腦子吹得更清醒。
今天這一趟,值。
林志成那邊,是以後。
余清婉這邊,是眼前。
一條抬價,一條走量。
一條能把他的藥材往省城送,一條能讓他手裡的東西先變成現錢。
到這一步,他手裡的盤子,才算真正搭起來了。
可盤子搭起來,不等於就穩了。
要想把這些路都走通,歸根到底,還得看地。
地里的東西要活,貨要穩,周期不能亂。
只要五十畝地能立住,他後面才有資格和人談路。
陸沉下了夜班客車,一路往村里走。
夜風吹過田埂,草葉簌簌作響。
快到試種地的時候,他腳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不遠處的田邊,站著一道黑影。
人很壯,背微微有些佝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正低頭盯著地里的苗。
月光斜斜落下來,照出了半張陰沉的臉。
趙天德。
陸沉眯起眼,沒有立刻出聲。
就站在暗處,看著他。
趙天德在地邊站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記什麼。過了片刻,他才陰著臉轉身,慢慢往村里走。
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沒進夜色里,陸沉才抬腳走過去。
他蹲下身,手掌按進土裡,真氣緩緩探了下去。
根系穩著。
土層沒亂。
今晚還沒人動過手腳。
可陸沉的臉色,反而更冷了。
趙天德不會無緣無故半夜跑來盯地。
他不是來看長勢的。
更不可能替自己高興。
這種人,不鬧的時候,往往比鬧起來更麻煩。
陸沉緩緩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抬眼看向前面那片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藥苗。
縣城那邊,路剛打開。
村里這邊,麻煩也開始往前逼了。
不過也好。
他正愁趙天德這幾天太安靜,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現在看來,這條瘋狗,果然還沒死心。
陸沉看著那片藥田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想碰這塊地。
那就試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