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陸沉還在地里。
他蹲在試種地邊上,撥開一株黃精根部的土看了看,又捏了捏濕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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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真氣走過一遍後,土層里的生氣穩了不少。
黃精葉面油亮,根莖也比前幾天更粗了些。
這片地,正在一點點活過來。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一個陌生號碼。
縣城的。
陸沉接通後,電話那頭先靜了一瞬,才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。
「是陸沉嗎?」
語氣比昨天客氣不少,卻仍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硬撐。
陸沉聽出來了。
是陳恆。
「是我。」
「昨天你說的那些……我想再確認一下。」
「確認什麼?」
「就是那些症狀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才低聲補了一句。
「我昨晚兩點多醒了一次。」
「左肩也麻了。」
陸沉沒有多說廢話,只平靜問道:
「你在哪兒?」
「濟和堂旁邊的茶館。」
「兩個小時後,我到。」
說完,電話就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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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借了輛舊自行車進城。
到老街時,差不多正是上午。
濟和堂旁邊那家茶館門臉不大,掛著半舊布簾,裡頭擺了幾張木桌,這個點沒什麼客人,安靜得很。
陳恆坐在靠里的位置,今天換了件深藍色夾克。
見陸沉進來,他抬了下手。
沒有起身。
但眼神和昨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陸沉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先看了他一眼。
氣色比昨天更差。
眼下那層青更重了。
看來昨晚這一驚,把他自己也嚇得不輕。
「手給我。」
陳恆沒廢話,把手腕遞了過去。
陸沉兩指搭脈,靜靜把了一會兒。
脈象沉澀,左寸偏弱,心脈氣滯得不輕。
不是馬上就會倒下的急病。
可也絕不該再拖。
「你家裡,長輩有心口這方面的毛病?」
陳恆微微一頓。
「我爺爺有過心絞痛。」
「我爸也偶爾胸口不舒服,不過他自己不當回事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,放開手。
「你先天心脈就比常人弱一點,再加上熬夜、應酬、情緒緊,毛病就慢慢養出來了。」
「這兩年,是不是經常兩三點才睡?」
陳恆臉色有點僵,卻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「酒局多?」
「多。」
「火氣也大?」
陳恆皺了下眉。
「你到底是看病,還是查戶口?」
陸沉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「我在看你什麼時候把自己折騰進醫院。」
陳恆被噎得一頓。
偏偏還反駁不了。
陸沉也沒繼續逗他,直接開口。
「能治。」
「但我有規矩。」
「做不到,我不接。」
陳恆這次倒沒擺少爺架子,只沉聲問:
「什麼規矩?」
「第一,治療期間,晚上十二點前睡。」
「第二,不喝烈酒。」
「第三,不大喜大怒。」
「這三條,不是建議,是底線。」
陳恆沉默了幾秒。
「要治幾次?」
「五次。」
「每次隔三天。」
「第一次鬆氣結,後面再一層層往裡推。」
「那以後呢?」
「以後每個月來一次,養半年,差不多能穩住。」
陸沉說完,陳恆低頭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然後抬頭。
「多少錢?」
「不收錢。」
陳恆手一頓,眼裡的警惕立刻冒了出來。
「那你要什麼?」
陸沉看著他,語氣平靜。
「以後我在縣城做事,少點麻煩。」
茶館裡安靜了一瞬。
陳恆盯著陸沉,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別的意思。
可陸沉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不討好,也不多解釋。
就是擺明了告訴他——我治你,不圖這點錢。
圖的是以後好走路。
過了十幾秒,陳恆終於點了頭。
「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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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館後頭有一間小屋。
一張木床,一把椅子,足夠用了。
陸沉展開針包,把幾根銀針排開。
「躺下。」
陳恆依言躺好,嘴上卻還硬。
「先說好,我怕疼。」
「怕疼還熬夜喝酒?」陸沉頭也沒抬。
「……」
陳恆閉嘴了。
陸沉這才問了一句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陳恆。」
「行。」
陸沉點了點頭。
「第一次落針,不算疼,會酸脹。」
「那是氣在動,別亂繃。」
第一針,落在內關。
針尖入肉的一瞬間,陳恆手指微微一縮。
「酸。」
「正常。」
第二針,落在膻中。
這一針下去,陳恆眉頭立刻皺緊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,悶得發堵。
「胸口堵。」
「那是氣結在松。」
陸沉手指輕輕捻針,真氣順著針身緩緩送了進去。
第三針。
第四針。
四根針落穩後,他坐到一旁,掌心懸在陳恆胸口上方,真氣不急不緩地往裡滲。
陳恆一開始還繃著。
可沒過多久,他就感覺到一股很奇怪的暖意,從胸口慢慢散開。
不是熱敷那種浮在表面的熱。
是從裡頭透出來的。
像堵了很久的地方,被一點點撬開。
胸口那股悶意,也慢慢往下散。
屋子裡靜得很。
只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過了大半個時辰,陸沉才開始收針。
一根根拔下來後,陳恆躺在那裡緩了幾息,才慢慢坐起身。
他低頭動了動左肩,又按了按胸口。
那股常年壓著的沉悶,竟真輕了一截。
陳恆抬起頭,看向陸沉,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「就這一次,效果這麼明顯?」
「第一次只是把最外層氣結鬆開。」
陸沉把針包收好,語氣平靜。
「後面還有四次。」
陳恆沒再問價錢的事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:
「你昨天說的那句,別把運氣當本事。」
「是在說我?」
陸沉背起布包,轉身往外走。
「三天後。」
「還是這個時間。」
「別遲到。」
陳恆站在原地,看著他往外走,嘴角輕輕抽了一下。
從小到大,還沒幾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。
可偏偏,他現在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。
因為胸口那股輕下去的悶感,是真的。
這個從鄉下來的年輕人,也是真的有本事。
***
當天晚上,陳恆回到家,剛進門就被他爹劈頭蓋臉罵了一頓。
「你腦子進水了?」
「認識這種能救命的醫生,不趕緊請到家裡來,還讓人家在茶館給你扎兩針就算完了?」
「你是真不拿自己的命當命,還是覺得陳家這塊招牌夠硬,硬得連閻王都能繞著走?」
陳恆被罵得臉都黑了,偏偏一句都頂不回來。
因為他爹胸口那老毛病,他自己心裡也有數。
屋裡靜了幾秒。
陳父沉著臉,拍了拍桌子,語氣比剛才更重。
「三天後,人再來縣城,你給我好好請。」
「這種人,要麼別得罪。」
「要麼,就別放走。」
陳恆站在那裡,眉頭擰著,半天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