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後。
錢,到帳了。
不是賣幾株黃精、幾把草藥換回來的那點零散進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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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是勉強夠一家人喘口氣的小錢。
而是一整筆,實打實打進卡里的錢。
那天上午,陸沉剛從地里回來。
褲腳沾著泥,鞋底也全是土,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透。
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條到帳簡訊。
陸沉低頭看了一眼,腳步當場頓住。
屏幕上那串數字安安靜靜躺著。
不長,卻足夠沉。
是余清婉那邊酒樓試單的第一筆貨款,加上藥材線壓過來的第一筆定金,一起打進來的。
金額不算誇張到嚇人。
可對現在的陸家來說,已經足夠叫人一口氣緩不過來。
陸沉站在院門口,低頭把那行數字又看了一遍。
風從村口吹過來,帶著一點土腥氣,吹得他褲腳輕輕擺了擺。
他沒笑。
也沒露出什麼誇張的神情。
只是那雙一直很沉的眼睛,終於微微鬆了一下。
這筆錢一到,說明前面那幾步路沒白走。
藥材、酒樓、縣城人脈。
全都開始往回出聲了。
他把手機收起來,推門進屋。
周桂英正在灶間淘米,聽見動靜,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:
「阿沉,回來啦?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地里咋樣?」
「挺好。」
陸沉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米盆,放到一旁。
「娘,你先別忙。」
周桂英愣了一下,回頭看他。
「咋了?」
陸沉把手機掏出來,遞到她面前。
「你看看。」
周桂英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這才把手機接過去。
她眯著眼,慢慢往屏幕上看。
一開始,她沒看明白。
只是覺得那上頭的數字長得有點嚇人。
她下意識念了一遍。
又停住。
再低頭,從頭到尾數了一遍。
一遍數完,她手都開始發抖了。
「阿沉……」
「這、這是啥?」
「錢。」
陸沉聲音很平。
「縣城那邊打過來的。」
周桂英抬起頭,整個人都懵著。
「咱家的?」
「咱家的。」
她低頭,又去看那串數字。
像是不信。
又像是怕自己看錯了。
她眯著眼,又數了一遍。
第一遍數亂了。
第二遍重新數。
數到第三遍的時候,她嘴唇都哆嗦了,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「這麼多……」
「怎麼會這麼多?」
這些年,她不是沒見過錢。
可她見過的,都是別人家的錢。
她自己手裡,最常攥著的,是東挪西湊的幾張零票,是買鹽買油都得省著花的碎錢。
像這樣一整筆、安安穩穩落到自己家裡的,她這輩子都沒敢想。
「是不是人家弄錯了?」
她抬頭看著陸沉,聲音都發虛。
「會不會轉錯了?」
陸沉搖頭。
「沒錯。」
「酒樓那邊的貨款,外加藥材定金,一起算的。」
周桂英還是不信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,忽然把手機往陸沉手裡一塞,像是怕這東西燙手。
「你、你再看看。」
陸沉接過來,順手把簡訊翻給她看。
「沒錯,就是這個數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灶間的水還在滴答滴答往盆里落。
周桂英站在那裡,好半晌都沒回過神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抬手,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。
「娘,你幹什麼?」
「我看看是不是在做夢……」
她嘴上這麼說,可那眼淚已經憋不住了,一下就滾了出來。
「不是夢。」
陸沉聲音低了些。
「是真的。」
這四個字一落,周桂英眼淚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她趕緊偏過頭,拿手背一擦,像是怕被兒子看見丟人。
可越擦,越止不住。
這些年,她不是沒想過有一天能翻身。
可苦日子過太久了,人就會怕。
怕這一點希望,是假的。
怕自己剛信了,下一秒就沒了。
怕日子才像個人樣,又被打回原樣。
可現在,這筆錢就實實在在躺在那兒。
是她兒子,一步一步掙回來的。
不是借的。
不是求的。
是堂堂正正掙回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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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屋那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佳佳揉著眼睛走了出來,顯然剛睡醒。
她看見奶奶在掉眼淚,小臉一下就緊張了。
「奶奶,你怎麼哭了?」
周桂英趕緊轉過身,把眼淚胡亂擦乾。
「沒哭,奶奶沒哭。」
佳佳不信,小跑過來,仰著小臉看看周桂英,又看看陸沉。
「是不是又有人欺負我們了?」
這話一出來,屋裡忽然靜了一下。
周桂英眼淚差點又掉下來。
陸沉蹲下身,把佳佳抱起來,穩穩放到自己腿上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奶奶為什麼哭?」
「因為高高興。」
佳佳愣了愣。
「高興也會哭嗎?」
「會。」
陸沉看著她,聲音比平時更柔了些。
「因為咱們家,掙到錢了。」
佳佳眨了眨眼。
「很多嗎?」
「很多。」
「那……可以買肉嗎?」
陸沉笑了。
「能。」
「可以買雞蛋?」
「能。」
「那可以買新裙子嗎?」
「也能。」
佳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亮得像是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我想要紅色的。」
「行。」
「還想要小書桌。」
「也買。」
佳佳一下高興得抱住了陸沉的脖子,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。
「爸爸最厲害!」
這一口親得突然。
陸沉都怔了一下。
隨即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整個人都軟了半分。
這些天他在縣城來回跑,在地里熬,在人情和渠道里盤算,圖的是什麼?
不就是這一句麼。
不就是讓這個孩子,再也不用見誰掉眼淚就先想到「是不是又有人欺負我們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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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慢慢緩過神來,聲音還有點發顫。
「阿沉,這錢……咱得好好留著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先存著,不能亂花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家裡桌子腿都快散了,能不能……換一張?」
她說到後面,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。
好像花這筆錢,是多奢侈的事。
陸沉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「換。」
「還有灶上的鍋,底都快燒穿了。」周桂英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「佳佳也該添兩身衣裳……」
「都買。」
陸沉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該換的換,該添的添。」
「這筆錢,本來就是拿來讓日子過好的。」
周桂英聽得眼圈又紅了。
她忙轉身去灶間,假裝去看火,不讓自己再掉淚。
佳佳還窩在陸沉懷裡,掰著手指開始認真數。
「桌子、鍋、裙子、小書桌、雞蛋、肉……」
她數著數著,忽然停下來,小聲問:
「爸爸,那奶奶的眼睛是不是也能快點治好?」
陸沉摸了摸她的腦袋。
「能。」
「很快就能好。」
佳佳這才徹底放心,把小臉埋進他懷裡,蹭了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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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飯,做得比平時豐盛了點。
周桂英咬牙去村口割了塊肉,又打了幾個雞蛋,做了一盆肉末蒸蛋,還燉了小半鍋肉湯。
香氣一飄出來,整個屋子都像暖了幾分。
佳佳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一直盯著那碗肉,饞得直咽口水,卻還是先把第一勺蒸蛋舀給了周桂英。
「奶奶先吃。」
然後又舀了一勺,送到陸沉碗裡。
「爸爸也吃。」
她自己最後才小口小口吃起來,吃得眼睛都彎了。
周桂英看著這一幕,心口酸得厲害,又暖得厲害。
這個家,終於有點像家了。
吃完飯,陸沉把碗放下,起身去院裡站了一會兒。
陽光落在院牆上,照得土牆都暖洋洋的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。
這筆錢,只是開始。
不是結束。
五十畝地還沒真正鋪開,縣城那兩條線也才剛剛搭上。
今天的錢能到帳,是因為前面那幾步踩對了。
可後面要是想一直拿,就得一直把貨做穩,把人情接穩,把地護穩。
一步都不能亂。
想到這裡,他眼裡的鬆快慢慢收了回去,重新變得沉靜。
這時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王老漢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。
「阿沉!」
「阿沉,你快出來看看!」
陸沉眉頭一皺,轉身走過去拉開院門。
王老漢跑得氣喘吁吁,拄著拐杖都還在喘。
「你那塊地……趙家那邊,好像又有動靜了!」
陸沉眼神一下冷了下來。
剛到手的錢,還沒在家裡捂熱。
趙天德這條瘋狗,果然就又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