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陸沉第三次進縣城的藥街。
上次來,他背著兩株大黃精進了濟和堂,被齊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,最後才把貨賣出去,算是在縣城藥材圈裡開了個頭。
這一次,他帶來的東西更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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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精品相比上次更好,根莖更粗,藥香壓都壓不住。還有按《九轉訣》法子處理過的車前草,以及幾塊從老松樹根下挖出來的茯苓,個頭不小,切開後白得紮實,沒有半點空心。
他把這些裝進舊布袋,搭了趟進城的農用車,在縣城南口下車,順著熟悉的老街往濟和堂走。
藥材鋪的招牌還是老樣子。
「濟和堂」三個字漆都掉了一角,可門口石獅子擦得鋥亮,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鋪子。
陸沉推門進去。
鋪子裡藥香撲面而來。
陳皮、甘草、當歸混在一起,厚,卻不嗆。
只是今天,櫃檯後面除了齊掌柜,還多了個人。
年輕,二十五六歲,淺灰毛衫,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,站在櫃檯邊,姿態懶散,臉上帶著點天生的優越感。
齊掌柜一見陸沉,眼神有些微妙,抬手招呼了一聲。
「來了,把貨放這兒。」
陸沉把布袋放上櫃檯,解開袋口。
黃精的藥香立刻漫出來。
齊掌柜低頭看了看,眼裡明顯一亮,剛要開口,旁邊那年輕人先出聲了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種藥的?」
這話沒壓聲。
擺明了是說給陸沉聽的。
齊掌柜清了清嗓子,沒接。
年輕人這才抬眼,把陸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目光在那隻舊布袋上停了停,嘴角輕輕一扯。
「聽說你在村里種藥?」
「對。」
「種了多少畝?」
「半畝試種,後面還有五十畝。」
年輕人挑了挑眉,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「五十畝?」
「鄉下廢地吧?」
「那種地方,能出一批好貨已經算撞運氣了。別把運氣當本事。」
他說得不重。
可那股輕視,半點沒藏著。
齊掌柜站在一旁,臉色有些不自在,卻沒開口插話。
陸沉也沒爭。
他只是抬眼,在那年輕人臉上停了一瞬。
就這一眼,已經夠了。
面色偏暗,眼下有一道細青,不是熬夜的黑,是氣滯發出來的青。左肩比右肩繃得更緊,像是長期帶出來的毛病。說話的時候,右手食指在檯面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那不是隨意的小動作。
是胸口不舒服的人,下意識在分神。
陸沉收回目光,低頭把袋裡的藥材理了理。
齊掌柜把黃精拿起來,反覆看了兩遍,終於開口:
「貨不錯,比上次還好,這批我都——」
「齊掌柜,」年輕人慢悠悠打斷,「這種貨,外頭多的是,價別給太高。」
齊掌柜眼皮一跳,下意識看向陸沉。
陸沉拎起布袋,動作自然得很。
「那我換一家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卻把齊掌柜嚇了一跳。
「別別別!」齊掌柜趕緊攔住,「價格好說,價格好說。」
他轉頭瞪了那年輕人一眼。
「這是老供貨,你別亂插話。」
年輕人撇了撇嘴,沒再開口,只是眼裡的輕慢還在。
價格很快談妥。
陸沉報了數,齊掌柜一點沒還,轉身去裡頭拿帳本。
年輕人端起茶杯,靠在櫃檯邊看著陸沉,像是仍不服氣。
「聽說你能進這個圈子,是有人幫你搭線。」
「嗯。」陸沉沒否認。
「那就是靠關係。」
年輕人放下茶杯,語氣仍舊淡淡的。
「貨再好,沒關係也進不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」
陸沉看著他,忽然開口。
「你最近胸口發悶,夜裡容易驚醒,左肩還會發麻。」
一句話落下,年輕人手裡的茶杯明顯頓了一下。
可他很快就冷笑了一聲。
「嚇唬誰呢?」
陸沉沒理他,繼續往下說。
「不是整個胸口悶,是左邊偏里,靠近心口的位置。」
「有時候是一陣一陣地發緊,有時候是鈍悶,拖著不散。」
年輕人臉上的笑,慢慢淡了。
「夜裡大概兩點到三點會醒,醒了之後再想睡,就難了。」
「腦子裡煩,胸口也堵。」
「左肩發麻,有時候會往下竄到手肘,嚴重的時候,無名指都跟著不舒服。」
鋪子裡一下安靜了。
齊掌柜正好拿著帳本從裡屋出來,聽見這幾句,腳步都停了。
年輕人盯著陸沉,眼裡的輕慢已經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驚疑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看出來的。」
「看出來?」
陸沉語氣平靜。
「你面色不對,肩頸不對,連手上的小動作都不對。」
「這些加在一起,不難看。」
年輕人沉默了。
手卻不受控制地按了下左胸口。
那一下很輕。
可陸沉看見了。
那不是不信。
那是開始慌了。
齊掌柜這才回過神,走近幾步,壓低聲音解釋。
「這是我們總店老闆的公子,叫陳恆,從省城下來待幾天。」
他頓了頓,又小聲補了一句。
「他這毛病,確實有段時間了,自己一直沒當回事。」
陸沉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
他確認了帳本上的數,把車前草和茯苓也一起交了過去,拎著空布袋就準備走。
「等等。」
身後,陳恆叫住了他。
語氣比剛才低了很多,也少了那股居高臨下的勁。
陸沉回頭。
陳恆站在櫃檯後,神情有些不自然,卻還是硬撐著問了出來。
「你剛才說,再拖下去,會出大事。」
「多大?」
陸沉看著他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。
「心脈淤堵。」
「輕則心絞痛,重則……你自己想。」
陳恆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。
臉色也跟著變了點。
過了幾秒,他才又開口。
「那你能治?」
「能。」
陸沉只回了一個字。
然後轉身就走。
鋪子裡靜了片刻。
齊掌柜低頭整理藥材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陳恆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剛才說話時,那根習慣性敲桌面的手指,這會兒竟像是燙了一下,怎麼放都不自在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慌,慢慢從胸口往上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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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出了濟和堂,沒急著回村。
他在街口買了三個糖餅,自己吃了一個,剩下兩個用油紙包好,揣進兜里。
那是帶給佳佳的。
小丫頭昨天還撅著嘴,說要兩個。
陸沉想著她那副樣子,嘴角不由動了動。
今天在藥材鋪里,他沒跟陳恆爭,也沒解釋太多。
有些事,不需要當場贏。
只要對方記住你,就夠了。
陳恆那毛病,他看得很清楚。
不算立刻要命,卻絕不是小病。再拖下去,遲早會把人拖出大問題。
可這種時候,他不適合主動往上湊。
讓陳恆自己去慌,自己來找,分量才夠。
陸沉沿著老街往前走,腳步不緊不慢。
秋天的縣城,比青溪村熱鬧得多。
桂花香、煙火氣、人聲,全都混在一起。
可他心裡很清楚,縣城這條路,現在也只是剛剛邁進去。
濟和堂這邊算站住了腳。
可真正更高一層的藥材路子,還得靠余清婉那邊去接。
想到這裡,他下意識摸了摸兜里的糖餅,確認沒壓壞,這才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,濟和堂的門半開著。
而陳恆站在櫃檯後,望著那道離開的背影,第一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這個從鄉下來的年輕人,好像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