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河世紀的凍原上,雪已經連著下了三天。
風從北邊一路壓過來的時候,把地面上的積雪吹成了一層堅硬的薄殼,表面泛著灰白色的冷光。
人在上面走過的時候,腳底會發出細碎的碎裂聲,每一步都會在殼面上留下一道蛛網狀的裂紋。
那些裂紋在風裡很快就會被重新填補,但踩上去的瞬間,那種踏碎冰殼的觸感會順著腳掌傳遞到膝蓋。
但那些狼狗的爪子落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。
趾墊寬厚,趾間的皮膜在踩踏瞬間完全張開又收攏,整個落爪的過程平滑得像一滴水落在同樣溫度的表面上。
它們走過的痕跡和人類留下的完全不同——不是碎裂的凹陷,而是一串淺淺的、邊緣圓潤的印痕,像是用體溫在冰面上短暫地融化出了一個小小的凹槽,又在抬爪之後迅速重新凍結成和周圍一模一樣的灰白色。
他的目光穿過低垂的雪霧,落在大約一里外那片被冰封河床環繞的開闊地上。
那裡的積雪比周圍更淺,冰面的顏色更深,像一面被磨光了的石板。
開闊地上有兩個正在移動的身影。一大一小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任你選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棕黑色的皮毛在雪白的背景上格外顯眼,但它們的動作很慢,每一步都帶著那種大型動物在深雪中行走時特有的謹慎和笨重。
小的那個緊緊挨著大的那個,步伐幾乎同步,每一次落腳都踩在大熊留下腳印的邊緣,像是要用母親的踏痕來分攤自己的重量。
短面熊。兩頭。
大的是雌性,肩高接近兩米,體長超過了三米半,身上的皮毛在風中抖動的時候像一件厚實的、整體性的鎧甲。
小的那只是去年的幼崽,體型只有成年的一半大,肩高剛到母親的前腿彎處,但骨架已經顯出了那種未來會變得更龐大的趨勢。
它在母親身邊跑動的時候,步伐中帶著年輕動物特有的多餘動作——有時會多邁半步,有時會稍微偏離方向,然後立刻糾正回來。
獵手的隊伍在他身後散開成一條弧線。
六個人,從冰丘的兩側延伸出去,像是被同一根手指畫出來的、兩邊對稱的彎弧。
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握著長矛和火把,火把被包裹在浸過油脂的獸皮卷里,火焰被壓得很低,只露出暗紅色的餘燼。
在低溫環境中,明亮的火光會反射到冰面上,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被看到。
獵手們早就學會了用那種幾乎看不出火光的方式攜帶火種,只在需要的時候才讓它重新亮起來。
狼狗們蹲在獵手們的腳邊,脊背弓起,耳朵向前轉著。
它們的皮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灰褐色的光澤,和營地周圍那些趴在火堆旁邊的看門犬不同,它們的毛更密、更厚。
貼近皮膚的那層絨毛細軟得像被反覆揉過的獸皮,外層長毛的末端帶著一點微弱的捲曲,那捲曲讓雪粒落在上面的時候不會黏附,而是順著毛尖滑落。
它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密的白霧,每一口氣從鼻孔里撥出來的時候,都帶著一道幾乎勻速拉長的白色氣流。
它們已經知道今天的目標是什麼了。
它們從獵手們攜帶的武器數量和行進方向就能判斷出,今天和那些日常巡邏的日子完全不同。
首領舉起右手,平放在空中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。
他的手指沒有握緊,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他只是在等。等風的方向再偏一點,等那兩頭短面熊再朝河床的中心位置多走幾步,等它們之間的距離在移動中拉開一兩個身位的間隙。
然後他的手指朝前方緩緩地壓了下去。
狼狗們同時動了起來。
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四個爪墊在冰面上幾乎沒有摩擦音,整個身體壓得很低,緊貼著積雪表面向兩個方向分開,像兩股被分開的水流。
一組從左側繞向那頭體型較小的短面熊後方,一組從右側切向大熊的側面偏前位置。
兩組狼狗之間保持著大約四十步的間距,剛好讓兩頭熊無法同時轉向對付同一方向。
這個間距是多次狩獵試錯之後才確定下來的——太近了會讓兩頭熊在分頭應對時仍然能互相觸及,太遠了則會削弱牽制效果,讓其中一頭在受到壓力時直接脫離預設的戰場位置。
短面熊察覺到了異動。
大熊站起來的動作很快,它棕黑色的毛髮在風中被吹向一側,那雙陷在厚脂肪里的眼睛朝著狼狗逼近的方向掃了一圈,喉嚨里湧出一聲低沉的、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咆哮。
那咆哮在冰封的河床上來回反射了幾次,形成了一段短暫的、層層疊加的聲浪。
小熊也跟著站起來了,挨在母親身側,模仿著壓低身體,但它壓低的幅度比母親更淺,身體微微向外偏,像是想要從母親身後的位置繞出來看一看發生了什麼。
它的左前爪往側面挪了半步,落在那層冰殼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喀響。
左側的狼狗先動了。
它們沒有直接撲向那頭小熊,而是繞了一個更遠一些的弧線,從熊的側面快速掠過,腳下的冰面被爪子刮出細碎的白印。
小熊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一組狼狗轉了半圈,身體微微朝那個方向偏了過去。
就在它偏轉重心的同一瞬間,右側的狼狗向大熊逼近了。
它們沒有衝上去,只是同時停下,壓低身體,同時發出一串持續的低吼。
那聲音的音調比攻擊性的咆哮更高一些,節奏更均勻,更像是在用聲音畫出一道無形的邊界。
那聲音在冰封的河床上來回反射,從幾個方向同時傳來,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朝中心擠壓。
大熊轉向右側,小熊跟著轉向右側。
然後左側的狼狗重新加速,小熊又轉回左側。
它們被夾在中間,兩條主要視線方向被反覆牽拉,身體重心跟著在兩個方向之間來回搖擺,像是被一雙手從兩端同時拉住的皮繩。
小熊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更急促了,它的小胸脯在薄薄的皮毛下面快速起伏著,前爪在冰面上微微滑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