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的手指沿著它的額頭向後滑過耳根,然後扣住了耳廓的根部輕輕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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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隻小狼狗的整個身體往前傾了半寸,下巴擱在了小孩的膝蓋上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嚕。
旁邊幾個猿人小孩看到了,也圍了過來,伸手去摸。
那隻小狼狗依然沒有躲,耳朵向後貼著,尾巴以一種穩定而緩慢的頻率左右擺動著。
大人們在不遠處處理麥子,偶爾抬頭看一眼那一堆擠在一起的小孩和狗,沒有人出聲干涉,也沒有人把那隻小狼狗趕去幹活。
它本來也沒有被安排什麼具體的活計。
它太小了,還跑不過羊群,吼聲也嚇不退任何東西,唯一能做的就是趴著,等別人來摸它。
而它似乎並不介意這個角色的存在。
這樣的個體並不少見。
隨著狼狗的數量不斷增加,一個部落里的犬群規模已經遠遠超出了工作需要。
牧羊犬只需要那麼多隻,看門犬只需要那麼多隻,守田的、捕獵的、護衛的都有固定的編制。
剩下的那些,那些跑得不快、吼得不響、身形不夠標準的小狼狗,就在無人注意的邊緣安頓了下來。
它們趴在火堆邊的時間比在田埂上的長,躺在小孩腿上的次數比參與狩獵的次數多。
它們沒有被安排工作,也沒有被驅逐——它們只是留在那裡,在火光範圍之內待著,偶爾被一隻手按住額頭摸幾下,偶爾被塞一塊掰碎的食物。
那種偏好在幾代人之後開始顯現出方向。
那些長著圓耳朵的、短吻部的、眼睛大的、額頭寬的小狼狗,被留住的機率比那些長著尖耳朵的、長吻部的、眼神銳利的小狼狗更高。
它們更容易被小孩挑走,更容易在圍坐時被成年人順手攬到身邊。
它們在繁殖中留下的後代更多,那些後代的特徵也在那些偏好中被持續放大。
顱骨的輪廓越來越圓,吻部的長度一代比一代短,眼窩的位置向前推移,眼球的大小在顱骨比例中占據了比從前更大的份額。
那些特徵疊加在一起,呈現出一種清晰的、無法被忽視的傾向。
這些狗的面部比例和它們更年幼的祖先越來越像——寬額頭、大眼睛、短鼻子。
這些形態特徵在自然界中通常會觸發一個生物對幼崽的保護本能。
無論是人類還是其他靈長類,面對這種比例的輪廓時都會出現一種難以抑制的親近衝動。
那不是理性判斷,是刻在視覺路徑里的本能。
那些圓頭圓腦的狼狗蹲坐在火堆旁邊,抬起眼睛看著你的時候,你很難把手收回去。
它們也確實更擅長用那種眼神看向主人。
一個猿人女性坐在棚屋門口處理麥穗,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。
今天收成不好,有幾壟麥子被風吹倒了。
她手裡的動作比平時慢,指尖在搓麥粒的時候偶爾會停住,看著遠處那片倒伏的麥田發一小會兒呆。
她的腳邊趴著一隻圓頭圓腦的小狼狗,耳朵半垂著,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,看著她的臉。
她停下來的時候,那隻小狼狗站了起來。
它走到她的手肘旁邊,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她沒有動,它又碰了一下。
然後它把頭頂貼在她的手臂側面,轉了轉耳朵,讓耳朵背面柔軟的皮毛蹭過她的皮膚。
那個觸感很輕,毛髮的末梢掃過皮膚表面的方式讓人本能地想把那隻手抬起來。
她的手指停下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隻正用頭頂蹭她手腕的小狼狗,看了幾秒鐘,然後那隻手慢慢抬起來,落在它的頭頂上,按了一下。
她的眉頭鬆開了一點。
她沒有說話,繼續搓麥穗,但那隻手落在狗頭頂上的時候,動作比之前流暢了一些。
她搓完麥穗站起來的時候,那隻小狼狗也跟著站了起來,尾巴微微搖動著,跟在她的腳後走過營地。
她進棚屋放麥粒的時候,它在門口坐了下來,耳朵半垂著,目光追著她的方向。
她出來後蹲下身用水洗手,它湊過去舔了舔她手背上殘留的水珠,然後退開半步,等著她站起來。
整個過程中沒有發生過任何指令,它只是在場,而且似乎認為「在場」本身就是一件有意義的、值得持續做的事情。
類似的場景在部落里越來越常見。
有人膝蓋疼的時候,趴在旁邊的狗會在那附近蜷得更緊一些,身體貼著患處的外側,透過皮毛傳遞的體溫剛好能讓那層肌肉鬆弛下來。
有人傍晚的時候獨自坐在營地邊緣望向遠處,總有一隻狗先走過來,在它腿邊坐一會兒,然後把下巴擱在它的膝蓋上。
沒有人訓練過它們做這些動作,它們自己學會了讀那種語氣、停頓和低垂的視線,學會在沉默中走過來,而不是在呼喚後才靠近。
它們在猿人情緒高漲的時候保持距離,在猿人低沉的時候縮短距離。
那種判斷不是基於語言,是基於一系列極其細微的觀察——肩膀的塌陷程度、呼吸的深淺、眼皮的張合幅度。
這些東西在猿人自己尚未察覺到情緒變化的時候,已經被一隻蹲坐在旁邊觀察它們的狗捕捉到了。
猿人開始用不同的方式和這些狗相處。
那些長著圓頭圓腦特徵的狗被抱起來的次數更多,被放在膝蓋上的時間更長,被允許在獸皮墊子上過夜的頻率遠遠高於其他犬。
它們被賦予名字的頻率也更高,那對狒狒族群來說是非常具有象徵意義的事情。
一個被命名的事物意味著它已經從「某一隻」變成了「這一個」。
那些名字往往和它們的外形特徵有關:「毛球」「豆子」「小胖」「圓耳」。
發音都很短,都是那種不需要費力就能念出來的音,它們在說給狗聽的時候,音調會不自覺地上揚,在最後一個音節拖長一點點。
那些圓頭圓腦的、眼睛大的、吻部短的狼狗被留下來的比例越來越高。
它們很少被派去幹活,它們只需要待在火堆邊就能獲得食物、撫觸和庇佑。